五月刚开头，京城的天气就毫无过渡地热了起来。
书房的窗户从早到晚都敞着，只放下了细竹帘挡蚊虫。
月上枝头，叶戚收到了太子那边送来的消息：都察院等人已拟好弹劾折，数日内将发。
叶戚看完之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卷过纸边，将那十几个字吞成灰烬，落在桌上的铜盘里。
许岁安在软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叶戚坐在书案前盯着铜盘里的灰烬出神，“怎么了？”
声音还带着睡意，有些含糊不清。
“没事，有个公文要处理。”叶戚将铜盘里的灰烬轻轻拨散，转头看他，“你睡你的，待会儿我抱你回去。”
许岁安点了点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叶戚坐在灯下，看着铜盘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慢慢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许岁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既然陆守章那边还有余力折腾，那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他坐直身子，铺开张新纸，提笔蘸墨，给叶思澄写了封信：北境既然已经停战，该请的功要请，该上的折子要上，不必替朝廷省钱，也不必替兵部省事。
写完搁笔，将信封好，放在旁边，微微勾了勾嘴角。
等叶思澄的请功折子到了京城，兵部和内阁都得动起来，徐茂仲的五军都督府也得跟着转，到那时候，都察院想弹劾他，也得先看看手头有没有空闲。
翌日清早，叶戚照常入宫上朝。
朝堂上议了几件边角的事，众臣都有些恹恹的，连成元帝也有些心不在焉。
眼看今日的早朝就要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叶戚站了出来。
他手持笏板，神色从容，声音清朗地响在殿中：“臣叶戚，蒙恩任顺天乡试主考，自知资浅德薄，恐有疏漏，为昭大信，恳请陛下准许都察院派员全程监督此次乡试之筹备、阅卷与放榜。”
此言一出，满殿安静了一瞬。
都察院那边的几个御史互相交换了眼色，方文镜站在队列里，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们刚准备好了弹劾折子，却没想叶戚会主动请监督。
陆守章的眼神变了一瞬，如果都察院接了这差事，再弹劾叶戚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自己监督的人出了问题，监督了什么？
如果不接，叶戚已经主动请了，都察院不派人去岂不是显得心虚？
殿上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方文镜朝身边一个御史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出列，朝成元帝行了礼，朗声道：“陛下，都察院职责在于纠察百官，而非协助百官办事。”
“叶大人此举虽出于公心，然若凡事皆请都察院监督，则都察院之独立与威严何在？若他日百官皆效此法，遇事便请都察院入场自证清白，都察院岂非沦为各部衙门的附庸？”
叶戚转身看向他，目光平静：“这位大人此言差矣，都察院的职责是纠察百官，这一点下官再清楚不过。”
“然正因为都察院的职责如此重要，下官才主动请都察院来监督，难道大人认为，都察院的纠察应当是等人犯错之后再行弹劾，而不是在事前就防患于未然？”
那御史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开口反驳，叶戚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况且，顺天乡试事关国家取士大典，非同寻常公务。”
“往届乡试不乏弊案传闻，或是阅卷不公，或是考生舞弊，事后追查往往证据已失，真相难明，下官不愿此等弊事在本届重演，故请都察院从筹备之时便介入监督，如此一来，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每一份卷子都有迹可循，这难道不是都察院应有的作为？”
说到此处，他将目光投向那名御史，问道：“难道大人觉得，都察院只应该在秋后算账，而不应该在事前把关？”
那御史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叶戚说的全是正理，每一个字都站在规矩和礼教的制高点上。
方文镜皱了皱眉，亲自出列，向成元帝拱手道：“陛下，叶大人所言固然有理，然都察院人手有限，若是全程进驻贡院监督，少说也要抽调三四名御史，历时数月，在此期间，这些御史的本职事务必然受到影响。”
说着，他转身看向叶戚，道：“臣斗胆请问叶大人，是否已有具体的监督章程？如何监督，监督到什么程度，监督过程中若发现问题如何处置，这些事宜若不事先议定，仓促行之，恐怕不但起不到监督之效，反而会影响乡试的正常筹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直接反对，而是从实际操作层面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但叶戚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向方文镜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浅笑，“方大人问得好，下官的确草拟了一份监督章程，今日也带了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章程中列明了监督的范围和方式，都察院可派员进驻贡院，参与阅卷与定榜全过程的现场监督，但不参与阅卷决策本身。”
“所有监督记录一式两份，都察院留存一份，主考留存一份，以备日后核查，至于人手问题，下官以为，乡试乃国家大典，抽调三四名御史数月，所耗费的人力与乡试公正的重要性相比，孰轻孰重，陛下与诸位大人自有公断。”
他把折子交给太监呈上，然后退回原位。
方文镜看着他呈上去的那份章程，脸色虽然没变，但眼底的神色已经沉了下来，叶戚连章程都提前拟好了，这说明他早就猜到了都察院会用手续问题来推脱，提前准备好了所有答案。
殿上的其他朝臣开始交头接耳。
叶戚这一手确实做得漂亮，主动请监督，提前拟章程，都察院若是再推辞，就显得是在心虚，可若是接了，那就等于被叶戚拴在了同一根绳上。
成元帝将那份章程翻了两页，微微颔首，看向方文镜：“方爱卿，叶戚所请确有诚意，章程也写得详细，都察院以为如何？”
方文镜沉默了一瞬，随即躬身道：“陛下圣明。叶大人所请既有章程可循，都察院自当尽力配合，臣请派都察院经历司经历何敏行，并佥都御史二人，共同进驻顺天贡院，全程监督此次乡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