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戚在心里冷笑,何敏行是方文镜的人,派他来监督,等于把狼放进羊圈里。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都察院会派什么清流来,他要的只是‘都察院派人来监督’这个形式本身。
只要有这个形式在,都察院以后弹劾他的时候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面上不动声色,朝方文镜拱了拱手:“多谢方大人成全,有都察院监督,本届乡试必定公正清明。”
然后转身面向成元帝,躬身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成元帝挥手,示意让他说。
叶戚道:“臣听闻乌桓使团不日将抵京,此乃两国修好之大事,朝中诸位大人忙于接待,多有辛劳,臣忝为顺天主考,不敢以乡试之事过多叨扰诸位大人,今日既然都察院已允监督,臣便安心了,其余筹备事务,臣自当竭力,不劳诸位大人费心。”
此处出,陆守章眼眸微沉,乌桓使团的事正是他这边最忙的差事,叶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这茬,等于是在说,你们忙着接待使团,就别分心来折腾我。
而且叶戚把都察院监督的事跟乌桓使团的事放在一起说,无形中就把两件事挂上了钩。
将来都察院若是弹劾他,他大可以说是都察院在监督乡试的同时还在处理使团事务,分身乏术,故而有所疏忽。
看来他还是小看这个状元郎了,握着象牙笏的手微微收紧,但紧接着他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虽聪明,但也到底年轻,此招看似棋高一着,实则步步踏在风口,只需稍加推波,便能引火烧身。
方文镜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意思,眼角抽动了一下。
散朝之后,叶戚走出殿门,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丝浅浅的弧度。
殿廊下有几个御史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的打量。
都察院的人加入后,叶戚的清闲日子一去不复返。
何敏行不愧是个老御史,挑毛病的手段一流。
刚来就提出想先看看考场的号房安排。
号房是贡院里最基础也最繁琐的事。
顺天贡院的号房有两千八百多间,分布在东、西、中三路,每间号房宽三尺深四尺,考生要在里面坐上三天。
号房的分配看似简单,实际上牵扯极多,北直隶各府的考生和国子监的考生不能混排,同乡同县的考生要隔开......
零零碎碎几百条细碎规矩,全压在号房的编排上。
何敏行上来就挑这块骨头啃,用意不言自明。
叶戚让人把号房编排的底册搬了出来。
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考生的姓名、籍贯、廪保信息和分号依据。
何敏行接过底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特别慢不说,还时不时就用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下来,问叶戚这个考生为什么排在这里而不是那里。
叶戚回答后,他便让身后的孙御史在监督记录上记下来:成元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何敏行查阅号房底册,主考叶戚逐条解释号房编排依据,未见异常。
之后便签上自己的名字。
叶戚也让自己身后的书吏记下来,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之后的几天何敏行都是在查这个号舍,好不容易查得差不多,又开始查采买的账目。
笔墨纸砚、炭火蜡烛、茶叶点心,每一样东西的单价、数量、采买渠道和比价记录,他都要逐项核对。
甚至还让人把库房里的实物搬出来一件一件地点数,看看是不是和账上写的一样。
叶戚依旧全程陪同,何敏行问什么他答什么,但脸色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从容了,到不是紧张什么的,而是意识到何敏行是在耗他的时间。
何敏行每查一项,都要叶戚就在旁边陪上两三个时辰,陪完了才能回值房处理自己手头的事。
考题还没最终敲定,阅卷流程还没走通,贡院筹备还有一堆具体事务等着他拍板,而他每天光是陪何敏行就耗掉了大半天。
当天晚上,叶戚将陈淮叫了过来。
陈淮听他说完这三天的陪查经过,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拖你的时间,号房底册查几天,采买账目又查几整天,这些东西他真查出什么毛病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你每天都要陪他三四个时辰,筹备乡试的正事还做不做?”
叶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你主动请都察院监督,他不好明着找你麻烦,就用这种软刀子的法子拖垮你。”陈淮食指蹭着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而且你还没法抱怨,他查的都是章程里列明的东西,你抱怨就是你心里有鬼。
叶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所以不能再这样陪下去了。”
陈淮想了想,道:“章程上只写了‘都察院派员现场监督’,没规定每一件事都要主考亲自陪同。”
话语顿了顿,见叶戚没有反驳,他才继续说:“他要查号房底册,你就让负责号房编排的书吏带着底册去跟他逐条解释,他要查采买账目,让管库房的带着账本和实物去件件点给他看,具体事务自有专人负责。”
叶戚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
立即就让人把负责号房编排的书吏、文书的书吏和管库房的书吏都叫到了值房。
三个人都是贡院里的老人,在顺天贡院待了少说也有十来年,对各自手里的活计烂熟于心。
叶戚直接交代得他们,“何大人来查什么,你们就把相关的底册、账本、原档都搬出来,他要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记下来,来找我。”
三人应齐声应下。
叶戚点头,继续道:“每查完一项,把监督记录誊抄两份,一份给何大人签字,一份拿回来给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