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戚回到府中时,陈淮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见他进来,陈淮抬眼打量他的神色,啧了声,“看这样子,早朝挺精彩。”
叶戚没接话,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才将朝堂上的交锋简略说了一遍。
陈淮听完,挑着眉毛,笑道:“你把何敏行怼成那样,就不怕他真去查出点什么来?”
“查不出来。”叶戚摇头。
陈淮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账目没毛病,但架不住他天天盯着你,乡试还有两个月,他要是隔三差五来一回弹劾,你就算每次都能驳回去,也得被拖掉半条命,筹备乡试本来就千头万绪,他要是在旁边一直搅和,早晚得出事。”
叶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何敏行在都察院做了七八年的左佥都御史,别的本事不说,论起给人找麻烦的功夫,满朝文武排前三不成问题。
今天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何敏行查不出来也可以继续查,今天查浆糊,明天查蜡烛,后天查考卷纸张.....有的是名目。
“所以得想个办法。”叶戚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不能让他这么下去。”
陈淮端起茶盏,“他不是喜欢查细枝末节吗?那你就主动送上门去,让他查个够。”
叶戚挑眉,“你的意思是?”
陈淮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现在的局面是何敏行查你,掌握主动,但你要是反过来,主动去请示他呢?”
叶戚眸光微动,示意他继续说。
陈淮道:“乡试筹备那么多杂事,哪桩哪件不能拿来请示?”
“有道理。”叶戚眼睛眯了起来,微微勾起嘴角,“他不是要主考官事必躬亲吗?那就事事都去请教他,他若说这是细枝末节不必问他,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若真的每件事都认真答复,那正好,把他拖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里,看他还有没有精力到处找茬。”
陈淮补道:“而且还要多去,每日去七八趟,早中晚各两趟,每趟都带上公文,正儿八经地请他批示,他要是批,出了事他也有份,他要是不批,那就是懈怠公务。”
叶戚思忖片刻,眼底浮起丝笑意。
陈淮抱起胳膊,得意道,“他何敏行不是喜欢拿规矩说事吗?咱们就跟他讲规矩,按规矩,都察院有稽察之权,那贡院事务自然该报都察院备案,我一天报七八次,那是尊重都察院,是守规矩,说到圣上面前去也是咱们占理。”
叶戚点了点头,当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开始列单子。
陈淮凑过来看,只见叶戚笔走龙蛇,写的净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什么考场号舍的门帘尺寸是否沿用历年的旧制,蜡烛每支燃烧时长是否需要重新测算,浆糊桶每次熬制多少斤为宜,考生入场时的搜检顺序是按编号来还是按区域来,甚至连恭桶每日清运几次都列了上去。
陈淮看得直乐,“你这是要把何敏行逼疯。”
“既然要做,就做全套。”叶戚笔下不停,淡淡道:“他不是说我不能事必躬亲吗?那我现在事必躬亲了,不仅要躬亲,还要拉上他一起躬亲。”
陈淮在旁边帮着出主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消半个时辰就列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单子,林林总总有四五十项之多。
叶戚将单子重新誊抄了一遍,按轻重缓急分成了数十份,保证何敏行从早到晚都有事情做。
“派谁去送?”陈淮问。
叶戚想了想,叫来了府里的管事,吩咐道:“去找三个机灵点的佐吏。”
老杨略思索片刻,报了几个名字,叶戚点了头,让他立刻去把人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年轻的佐吏便站在了书房里。
叶戚将事情交代下去,末了叮嘱道:“记住,态度要恭谨,语气要谦卑,问得要细致,不管何大人脸色多难看,你们就当没看见,该怎么请示就怎么请示,他不给答复就不走。”
为首的佐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完叶戚的话,立即拍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属下保证让何大人感受到咱们贡院对都察院的无上尊重。”
想到明日何敏行的脸色,陈淮在旁笑出了声。
第二天清早,何敏行刚到都察院值房坐下,茶还没沏好,就听见外头有人通报,说贡院来人求见。
何敏行眉头一皱,还是让人进来。
小吏捧着公文进来,恭敬行了个礼,将公文双手呈上,“何大人,叶大人命属下来请示,顺天乡试考场号舍共计两千二百间,今年雨水偏多,号舍门帘是否需要加厚一层油布?若加厚,是加在帘面还是帘里?请大人示下。”
何敏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才沉声道:“这等小事,你们贡院自己定不就行了?”
小吏面色不改,“叶大人说,何大人昨日在朝堂上教诲得极是,抡才大典无小事,桩桩件件都关乎士子前程,不可轻忽,叶大人自省之后深以为然,故而命属下等凡事关乡试筹备的事务,都要来请何大人过目,以示对都察院的尊重。”
何敏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这番话句句都是拿他昨天早朝上说的话来堵他的嘴,偏偏他一个字都不能反驳,总不能说自己昨天说的是场面话,你们不用当真吧?
“......油布不用加厚,按去年旧例即可。”何敏行咬牙道。
小吏立刻从袖中掏出纸笔,认真记下来,“多谢大人批示,那属下便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