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天谷是烟雨阁附近的一处险地。
它掩藏在连绵的山脉中,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垂直山壁,抬头望不见顶,只看得见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谷底是一条湍急的河,两边的河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稍不留神便会滑进水里被冲走。
谷地上方常年云雾缭绕,从高处看下去,除了层层雾气,什么都瞧不见。
胡八道派去的人在烟雨阁周边蹲守了好几日,白日不敢靠近,夜里也不敢松懈,几个人冻得脚都僵了,终于等到了苏无渡出门。
他带着一行人骑马出了山门,沿着山道走。
跟踪的人收敛气息远远缀着,不敢跟得太近。
走了半个多时辰,队伍拐进了一条岔路,越走越偏,两侧的山壁也越来越高,的确是往裂天谷的方向去的。
到了谷口,跟踪的人不敢再往前,因为这路太窄,不好隐蔽,很容易被察觉。
他们对视一眼,攀上侧面的山壁,伏在岩石后面往下看。
苏无渡站在河谷边,正在指挥人凿崖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了许久,崖壁上已经凿出了几个洞口,看着不浅,隐约能看出里面是一个石室地宫的雏形。
应该是动工不少时日了。
跟踪的人又看了一阵,见苏无渡进了洞口,许久没有出来,便悄悄退走了。
……
胡广闫很快接到了胡八道的消息,再想想前段时日刚出了厉刑偷烟雨令的事,如果厉刑是真的背主,那……
难道苏无渡是打算把烟雨令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裂天谷地势险要,若是真在那里建了地宫,再派重兵把守谷口,想拿到烟雨令便难如登天了。
他皱眉想了很久,招手让胡八道凑近,低声交代了几句。
胡八道连连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
过了几日,苏无渡派人去把那件订做的大氅取了回来。
两件大氅版式一样,只是一件红色的,一件黄色的,好看得紧。
他抖开给两个孩儿裹好。
两个小团子被裹在金线绣的虎纹里,只露出两张圆圆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胖嘟嘟的小老虎。
苏无渡退后端详了片刻,问站在一旁的苏之一:“怎么样?”
苏之一盯着摇篮里那两个小团子看了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可爱。”
苏无渡笑了笑,“你方才的表情和从前汇报任务时一模一样。”
苏之一疑惑地看着他。
苏无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正经了几分,说:“过几日可能会有点小风波,到时之一就在阁中看好两个孩儿,其他不必管。”
苏之一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语气有些执拗:“属下要保护主人。”
只有在涉及苏无渡安危的事情上,他才会偶尔表现出那么点固执来。
苏无渡微微摇头,“你保护好他们,我才没有后顾之忧,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
苏之一还想说什么,苏无渡伸手摸了摸苏宓的脑袋,低声劝:“难道他们对你来说就不重要么?你想保护我,难道就不想保护他们么?”
苏之一却只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苏无渡正要再解释几句,门外有下人敲门来报,“阁主,御兽峰来了急件。”
他皱了皱眉,知道是正事,便站起身:“我先去看看,你陪着他们。”
说完就快步先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苏之一盯着摇篮里两个孩儿。苏禔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弄得满手口水,苏宓半阖着眼,快睡着了。
他们这样小,这样软,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想,主人说得不对。
如果要在孩儿和主人之间选,他一定会选主人。
从记事起,暗阁就告诉他们,暗卫是为主人而存在的,主人就该是一切,拼尽所有也要护主人周全。
他一开始不清楚“主人”是什么概念,只是每日机械地训练学习,日复一日,没什么目标。
一直到那一天,他赶着去训练,那日他已经去得有些迟了,训练迟到是免不了要挨鞭子的。
可半路上,听见了小孩的哭喊声,可怜兮兮的。他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不知怎的,脚步自己改了方向,走到了那片废弃的练武场。
果然见一个小团子正哭着喊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他一现身,那小团子就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哭得更厉害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我要找爹”。
苏之一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否则也不会轻易现身——能来到暗阁内部,还能四处跑着玩不被拦下的,也就只有现今阁主的独子了。
管事提过许多次,说他们若是训得好,被将来的阁主看中,就能成为他的暗卫,说那位小公子叫苏无渡。
竟是这样小,这样可爱的孩子么?
他低声说了句“您跟我来”,便转身朝主殿的方向走,知道阁主来这一般都是在主殿和管事商谈要事。
小团子紧紧跟着他,他走了几步,发现那小孩腿有些短,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便默默放缓了步子。
走了没一会儿,小团子不哭了,胆子倒是很大,开始找他说话,叫他哥哥,问他叫什么名字,还说要让他做暗卫。
他口齿清晰,说得倒是很认真。
苏之一自然没把这小儿玩闹般的话放在心上。
小团子见他不信,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说把自己最爱的奶片都送给他吃。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举着锦袋,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也没吃过奶片,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看这小团子这样喜欢,想来应该是很好吃的。
他自然不敢收。
正好已经到了主殿,他一眼看见老阁主正站在殿门口问守卫什么,神色有些着急,便立刻隐匿进暗处。
却没有直接离开,直到亲眼看见小团子被父亲拎进了殿内,才放心提气掠走。
那本只是一件偶然的小事。
可从那之后,不知怎的,他总想起他。
那是他这么多年暗阁生活中遇见过的最鲜活的东西,像一点光漏进来,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他莫名想再看看那个小团子,想靠近他,想知道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