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无渡坐下之后,他才在最远的位置落了座,只敢挨着半个椅子面。
苏无渡拿起筷子,却没有直接吃饭。而是先把亲自夹了菜放进苏之一碗里,每样都夹了一些,不多时就堆了尖尖一小碗。
他怕自己不管,这人就又要只吃白米饭了。
苏之一惶恐地想站起身,苏无渡淡淡开口:“坐着,不许动。”
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和句式很有用,苏之一没动了,垂着眼看着自己碗里那座小山。
等布好菜,苏无渡示意他:“吃吧。”
苏之一犹豫了一会儿,见主人开始吃饭了,才拿起筷子,低着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他没注意,这里面都是些温补又不刺激的食材,全是苏无渡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他知道这人现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照顾起人来得心应手许多。
苏之一默默扒饭,全程没抬头看一眼。
每次他刚刚吃完菜,苏无渡就及时又夹进来一些。
苏之一低声说一句“谢主人”,然后又闷头吃饭。
这是他吃得最饱的一次,碗里始终没有空过,他也不用自己伸手去夹菜,只管低头吃就好,还吃到了许多没见过的食材。
等苏无渡估摸着他饭量够了,就没再夹了。
他知道这人现在还没学会拒绝,自己夹给他的,怕是撑得吃不下也要硬塞进去。
他放下筷子,苏之一也立刻抬起头,抿了抿唇:“属下好了。”
他碗里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之一真棒,一点都不挑食。”
苏之一有些茫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值得主人夸赞的,但还是下意识说:“……谢主人。”
他以为,这下自己应该能回石室了。
——谁料主人站起来,“今日你宿在这里,不必回去了。”
苏无渡说完就转身要进内室,却没听见背后跟上的脚步声。
他若有察觉地回头,就见那人已经跪在地上了。
他轻轻皱眉,“怎么了?”
“主人吩咐的事,属下都会照办,也不敢对小主人如何。”苏之一恭敬地说:“主人不必这样……”
他不知怎么说了,觉得主人今日太反常了……对他太好了,让他惶恐,不知该怎么反应。
苏无渡难过又心疼地看着他。
“谁说我是为了——”
他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对现在的苏之一来说,自己只是主人而已。
如果突然剖白说什么心悦于他,怕是会将人吓得恨不得藏起来了。
至少得先相处几日再说。
他话锋一转:“你没有经验,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养好自己的身体和孩儿?所以本阁主要多盯着些。”
苏之一欲言又止,他的确没有……可主人也不必亲自盯着,更不必让他宿在内室。
他觉得哪里都不对,但又不知如何拒绝或反驳。
苏无渡已经伸手到他面前:“快起来去睡觉,我好困。”
苏之一盯着那手看了片刻,被打断了思绪,最后直接自己站起来了。
苏无渡愣了愣,笑了笑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内室。
身后慢慢传来脚步声。
苏之一以为主人要让他睡在一旁的小榻上,谁料苏无渡指了指自己那张已经换过干净被褥的床榻:“你也累了好几日,躺上去睡吧,我去梳洗。”
苏之一以为主人指错位置了,一时没有动。
“还愣着做什么?”苏无渡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想伺候本阁主洗漱么?”
苏之一立刻摇头,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榻。
床褥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味,和主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僵直地平躺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呼吸都放轻了。
苏无渡快速洗漱好,换了件白色里衣,一头披散的青丝沾着湿气。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人还是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无渡无奈地摇摇头,熄了灯,也上了床。
苏之一绷得更紧了,第一回与清醒状态下的主人同床共枕,他十分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黑暗中,苏无渡侧过身,朝他的方向躺着。
虽然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人此刻一定睁着眼睛盯着帐子,浑身僵硬。
他没说什么,只是为他盖好被子,等着人慢慢放松下来。
“睡吧。”
苏之一小声“嗯”了一声。
苏无渡的确很累了,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苏之一小心地侧头看过去,只有主人熟睡时,他才敢这样略微放肆地看几眼,描摹他眉骨的弧度。
随后又快速收回目光。
在主人身侧,他自然睡不着,也不敢睡着。
就这么清醒地睁着眼看着帐顶,只当自己是在贴身护卫,这样还能略微放松一些,把那种不自在压下去。
……
苏无渡本来睡熟了,可不知为何,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惊醒。
他一睁眼,就见身边的人朝他看过来,眼神清明,分明是没有睡。
苏无渡也清醒了,撑着半坐起来,“几时了?”
苏之一低声说:“回主人,亥时初了。”
“之一不困吗?怎么还不睡?”
“属下可以一晚上不睡。”
苏无渡渐渐拧起了眉:“之一,你在我身边……是不是睡不着。”
苏之一避而不答,只说:“属下不困。”
苏无渡无力地笑了一声。
苏之一不敢吭声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其实他不知道,是苏无渡想起了从前——他一开始也是这样让人留在这里睡觉,想着在无渡居,无论如何也要比那石室舒服一些。
现在想来,恐怕这人根本没睡着过。
那些夜晚,其实他只是睁着眼,清醒地躺了一整夜。
“你回石室去吧,不必留在这了。”
苏之一闻言,安静了一息,随即起身下床,半跪在地上,垂着眼说:“属下遵命。”
他站起来,没有迟疑地离开了。
苏无渡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彻底没有了睡意。
本以为重来一回,他只需要好好将人养在身边就好。
可他忘了,此刻的之一,只是暗卫,也只把他当主人,不会叫他夫君,不会在他身边安睡,甚至根本不知他的心意。
又要等一次木头开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