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
殿中挂着重重帘幕,把外头的日光都挡住了。
周策半靠在床头,一身明黄色的单衣,发髻松散地垂在肩上,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床边跪着一个太医,四五十岁的模样,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自己胸口,像个鹌鹑似的缩着。
一个年轻太监低着头站在一旁,屏着呼吸。
殿内气氛凝滞了许久。
……
周策淡淡开口:“李亮亮,你再说一遍,朕怎么了?”
那太医身形压得更低了,“回陛下,您这的确是……喜脉。”
周策又沉默了一会。
不过片刻之后,他做下了决定。
“去熬安台药过来,此事若是有旁人知道——”
李太医连连磕头:“微臣明白,臣一定守口如瓶。”
他弓着身退下了,离开时心中打鼓——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这样果决地留下这孩子。
不过也是,陛下身体特殊,不管怎么样,也算是有皇嗣了,终于能堵住那群大臣的嘴……
殿内,周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朱小福。”
“奴才在。”一旁的太监立刻回答。
“李小将军出发了么?”
“回陛下,今日早上将军就带兵离开京城,动身去往边疆了。”
周策眼中神色难辨,没再说话。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
当时刚刚开春,按照惯例,要组织官宦子弟一同春猎。
地址选在了城郊的一处山上,那里林子密,猎物多,地势也算平坦,正适合跑马。
他们早上从宫内出发,仪仗在中午抵达,众人很快安营扎寨。
周策像往年一样简单勉励了一番,“……今日不拘礼数,诸位各凭本事”。
随后参加比赛打猎的,便整理好行装,上马出发了。
官宦子弟但凡会骑射的,几乎都跃跃欲试——这也算他们在皇帝面前露脸的途径,万一拔得头筹,总能让皇帝留个好印象,日后靠父辈荫庇,入朝讨个官职都好说。
李恪言在其中却算是个异类。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了战功,现在大家渐渐不叫他世子,叫“李小将军”的反而更多。
那少年周策倒是有印象,的确是有本事的,骑射俱佳,临阵果决,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勇猛几分。
他已经在考虑过段时日就给人授官,让他正式披挂上阵,而不仅仅是随军的身份了。
……
他们出发之后,周策并一众大臣便留在原地随意攀谈喝茶,倒也清闲。
过了片刻,一个大臣起身说:“小辈都去打猎了,咱们在这也是无趣,不如一起去玩玩,如何?”
另外几个大臣附和,周策自然随他们。
于是一众臣子也上马进了林子,各人带了各自的随从。
周策也起了点兴致,他平日处理国事太过繁忙,已经许久没有骑射过了,便让人牵来一匹黑马,提着一把弯弓,带着几个侍卫,也纵马进了围猎场。
一开始还算顺利,他骑射不错,进林子没多久就打到了野兔和山鸡。
这时候,他耳朵一动,听出不寻常的动静。
这里一早便围出了狩猎范围,一圈都是禁卫军守着,按理说不会有外人混进来。
周策眼神平淡,已经猜出是谁的手笔了。
果然,不多时林中窜出十来个黑衣人,个个都内力深厚,是个中好手。
侍卫抽出刀去抵挡,周策也没与他们废话,骑在马上,箭无虚发,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多时就所剩无几了。
可周策没注意到,他已经被逼到了一处山坡边缘,那山坡被茂密的草木盖着,一时看不出很陡。
马蹄踏上去,土石一松,马腿打滑了。
周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陛下!”
有侍卫神色大惊,想来拉他,可一时没脱身,错过了时机。
滚下去的时候,周策护住了头,只是手腕被什么植物割伤了。
这坡不是很长,片刻就滚到底了,周策爬起来一看,下面是一条小河,自己现在就在这河滩上。
他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泥土混着血迹沾在袖口上,准备去河边洗一下。
“……陛下?”不远处传来声音。
周策转头看去,见李恪言正蹲在河边清理一条鱼,旁边架子都支好了,大约是想烤鱼吃。
看见周策突然出现,他手一抖,那鱼掉进水里,甩了甩尾巴游走了。
李恪言无暇顾及,几步走过来跪下:“臣李恪言,参见陛下。”
周策颔首:“起来吧。”
少年站起身,在他面前十分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目光看了看他,又匆匆收回去:“陛下怎么也进了围猎场?”
“随意玩玩。”周策说着,走到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泥土。
手腕上那道划伤已经不流血了,他便没放在心上。
李恪言又挪了过来,斟酌着开口:“天色已经要暗下来了,围猎后日才结束……陛下今晚在哪里落脚?”
周策听出点言外之意,侧头看他:“不知世子有什么提议么?”
李恪言挠挠头,“臣在这附近找到个废弃洞穴,已经收拾干净了,陛下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那里将就一晚。”
周策打量他片刻,随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
——其实他就是进来活动活动筋骨,本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但看到这少年忐忑邀请的模样,一时心绪有些波澜。
毕竟他上位久了,身边多是些蝇营狗苟,一眼望去全是算计,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个一眼能看到心里去的人,还有些新鲜。
他站起身,抬抬下巴,“带路吧。”
李恪言眼睛亮了一下,“好,陛下跟我来。”
……
洞穴就在这附近,他们不多时就到了,只是里面不算大,要微微弯着腰才能进去,容纳他们两个人有些勉强。
于是两人便被迫离得很近。
李恪言看着更不自在了,他蹲下来,拍了拍地上那层干草,说:“这是臣刚刚铺好的,陛下夜间可以在这里休息。”
“那你呢?”
李恪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臣在洞外守着,陛下可以安心。”
周策觉得这少年年纪不大,倒是考虑周到,十分有心。
李恪言在洞内生了火,慢慢地烤一只野兔,打算当晚饭吃了。
周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火光映在他侧脸。
他看着那少年,觉得他做什么都挺认真,不愧是近几年官宦子弟中的佼佼者。
……只是不知为何,周策浑身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