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我喜欢嘛!喜欢喜欢喜欢!”元元不讲理地胡闹着,“咯咯咯!妈妈!那你快跟爸爸结婚啊!等你们结婚了,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张珍蹙眉,试探地问:“如果我们不结婚呢?”
元元扑在张珍身上,翘起小脚,霸道宣布。
“不行,你们必须结婚,没有如果。”
张珍笑着哄:“好好好!没有如果。睡吧!这事以后再说。”
元元满足躺下,滚进妈妈怀里。
此刻,太狼帮总部暗牢。
地下五层,已经听不见任何人间的声音。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腐肉和排泄物的恶臭,浓稠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墙壁上只有一盏永不熄灭的昏黄灯光,如豆大的火苗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勉强照亮方圆三尺。
再远些的地方,浓黑如墨,仿佛连光都被那黑暗吞噬殆尽。
三根柱子从地面升起,粗糙的花岗岩表面满是深褐色渍痕。
那是数年、甚至数十年渗入石缝的血迹,早已洗不净了。
刘宏明被铁链吊在中间那根石柱上。
他已瘦得不成人形,肋骨一根根凸起,像冬天枯树的枝杈撑起一层灰黄的老皮。
双臂被铁链高高吊着,肩关节早已脱臼,整个人以怪异的姿势悬着,脚尖堪堪触及地面。
铁链勒进皮肉,伤口早已溃烂,黄白色的脓液与干涸的黑血混在一起,结成厚厚的痂壳。
没有人替他清理。
脑袋垂在胸前,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翻起白皮,结成黑色的血块。
一只耳朵不知被什么刑具削去了大半,残留的软骨扭曲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呼吸极轻、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
整个人如同一具被草草挂在柱上的枯骨,连苍蝇都懒得在他身上落足。
东侧角落里,陈大旺蜷缩着。
他比刘宏明好一些,至少还有铁链可以靠着。
两条锁链从墙上的铁环连到他脚踝的铁镣,长度只够他在这三尺见方的范围内移动。
他的姿势像一只煮熟的虾,双腿蜷曲收在胸前,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
这是一个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也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缩回自身、拒绝世界的最后姿态。
身上的衣服早已辨不出颜色,碎成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一大片,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
鞭痕层层叠叠,新伤叠着旧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最深的几道鞭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伤口翻开,边缘发黑发紫,隐隐可以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手指指尖全部烂掉了。
那是被反复用竹签刺入指甲缝的结果。
十个手指肿胀如胡萝卜,指甲要么脱落、要么翘起,露出发黑发紫的甲床。
即使是昏迷中,他的手指仍在微微抽搐,仿佛身体记住了疼痛。
即使在失去意识的黑暗里,也无法停止战栗。
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干涸的涎水痕迹,牙关紧咬,腮帮处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那是他在清醒时为了防止自己惨叫出声而养成的习惯,即便昏迷,身体仍保持着这份倔强。
也许,这就是一名军人,刻在骨子里的魂。
另一个角落,朱万钧仰面瘫倒在地。
他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有被吊起来或锁住的,但他的双腿已经废了。
膝盖以下的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显然是被钝器反复敲打断成了几截。
骨头断裂处,皮肤被碎骨刺穿,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周围的皮肤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发亮。
他仰面躺着,双手摊在身侧,掌心朝上。
掌心里是深深浅浅的烫伤痕迹。
圆形的、边缘焦黑的,是烟头。
条状的、烙铁烧红的铁条留下的。
有些地方烫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又被烫了一次,反复叠加,整只手掌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脸色蜡黄,失血过多、营养不良。
长年不见天日,嘴唇发紫,眼眶周围青黑一团,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拳,又像是死亡的阴影已经开始在他脸上蔓延。
一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沿着血管的走向排成一条暗紫色的线。
那是长期注射某种药物留下的痕迹。
太狼帮的刑讯室里,有一种叫做“清醒针”的东西,能让受刑者在剧痛中始终保持清醒。
昏过去就打一针,再昏过去就再打一针,直到意志最坚强的人崩溃、求饶、背叛一切。
但他没有背叛,他熬过来了。
身体却成了一堆烂肉。
三人之间,是一滩滩发黑的血迹,早已干透,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墙角有一只破碗,里面剩着半碗发馊的米汤,表面浮着一层灰色的膜,几只黑色的小虫在汤面上挣扎、溺毙、沉入碗底。
空气里偶尔响起微弱的呻吟声。
分不清是谁发出的。
也许是刘宏明喉咙里的无意识呜咽,也许是陈大旺梦魇般的闷哼,也许只是朱万钧肺里的空气被压迫着挤出气管的声音。
那声音细得像蚊蚋,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片刻,被寂静一口吞没。
他们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在这地下五层最深处,在太狼帮的暗牢里,活着和死去没啥区别。
大约只剩下胸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那丝热气,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他们恨透了王国胜。
苟延残喘,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听到他被战友们亲手除掉。
门被推开,收粪的老头走了进来,拎起粪桶,经过他们身边时,打量了一眼。
“坚持住,王国胜死了。”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一剂强心针,注入他们的心脏。
连喘息都变得粗重了不少。
不管这位收粪老头说的是真是假,他们看到了希望。
老头把粪倒掉,送回粪桶,看看外边四下无人。
“老陆来了,跟老张老何待在一起。当初大家一起出来的,就得一起回去。我是冯宇,坚持住。”
此言一出,刘宏明,陈大旺,朱万钧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老陆来了,他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