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枚烧黑的徽扣,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没人碰它。
我窝在二哥怀里,二哥抱着我的手很轻。
“小兕兕,别看。”他说,“不好看。”
我不听(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盯着那枚扣子。
它边缘被火燎过,颜色发暗,中间还留着半截花纹。要不是大哥眼尖,普通人看见了,只会当成什么衣服上的装饰扣。
可大哥认出来了。
爸爸也认出来了。
爷爷和奶奶也都认出来了。
二哥低头看我,声音比平常低了很多:“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烧个车库,还掉东西。”
大哥看他一眼:“不是掉。”
二哥脸色变了变:“故意留的?”
大哥没立刻答,只看向梁铮。
梁铮站在茶几外侧,衣角沾着灰,右手还拎着证物袋。他的右腿明显比出门前更不方便,落地时停了下,才继续站稳。
我看见了,抬起小手指他。
“坐。”
梁铮一顿。
二哥立刻来了精神:“听见没?小兕兕让你坐。”
梁铮没动:“我没事。”
我皱起小脸。
“坐。”
这回声音更清楚。
林晚原本站在旁边,听见我开口,立刻看梁铮:“她让你坐。”
梁铮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他。
你腿都快撑不住了,还站什么站?
梁铮终于往旁边椅子上坐下。
二哥小声嘀咕:“我让他坐,他肯定不坐。小兕兕一开口,他倒听话。”
大哥淡淡道:“你可以少跟她比。”
“我这是比吗?”二哥低头看我,“我这是替她立威。”
我懒得理他,打了个小哈欠。
二哥马上把声音放轻:“行行行,不吵你。”
奶奶坐在另一边,看了梁铮一眼,又看我:“孩子都知道让你坐,你自己不知道疼?”
梁铮显然不太会接长辈这种话,半天只说:“习惯了。”
奶奶眉心一皱。
她想说什么,最后看在我已经犯困的份上,把话咽回去,只让佣人去拿热毛巾。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小声跟大哥说:“奶奶现在都开始管梁铮腿了。”
大哥:“你声音再高点,奶奶就先管你。”
二哥立刻把嘴合上。
我听得想笑。
家里这口气,总算没被那枚扣子全带冷。
可事情不能不说。
爸爸拿起证物袋,隔着袋子看了看那枚徽扣。
“贺家不会这么粗心。”
梁铮点头:“我也这么想。”
二哥抬头:“什么意思?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
梁铮道:“留下扣子,有两个用处。”
他说话还是短,可这回屋里没人嫌他话少。
连二哥都老实听着。
梁铮继续道:“一,让沈家知道,后头有人换手。二,逼沈家现在就去碰贺家。”
爷爷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越急,越容易被他们牵着走。”
爸爸把扣子放回桌上:“所以不能按他们给的路走。”
二哥抱着我,脸色一点点难看:“那我差点被他们弄进火场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爸爸看他,“但也不会让你冲出去送第二次。”
二哥立刻闭嘴。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下巴。
“听话。”
二哥低头看我,眼眶又有点红,可嘴上还要撑:“知道了,小祖宗。”
奶奶看他:“她说你,你就听。”
二哥这回特别乖:“听。”
外婆从旁边端来温水,看他这样,语气也软了点:“今天就别嘴硬了。你妹妹拦了你一条命。”
二哥手指在我小毯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客厅里又静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这种静。
我想了想,抬起小手,往二哥脸上一拍。
没什么力气,跟碰一下差不多。
二哥却立刻低头:“干嘛?”
我看着他:“笑。”
二哥愣住。
“你让我笑?”
我点头。
二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这些人,忽然扯了下嘴角。
“不太会。”
我盯着他。
他只好又努力弯了弯嘴角。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嫌弃地皱脸。
二哥终于被我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行,我这次是真笑了。你别嫌弃我。”
屋里那点憋着的气,被这一声笑冲开。
林晚眼底也有了点光。
爸爸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桌边停了停。
我知道,他们都怕。
怕二哥真去了,怕那把火烧到他身上,怕贺家从暗处伸出来的手,下一次碰到别的人。
可怕归怕。
不能被吓着走。
梁铮拿过桌上的纸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写“周”。
一条写“贺”。
“周家递话,陈家送东西,城南做局,贺家留扣。”他抬头看爸爸,“中间还缺一个人。”
大哥走过去:“冒名登记的人。”
梁铮点头。
二哥问:“那人能抓到吗?”
梁铮看他:“能。”
二哥一怔:“这么肯定?”
“他跑得急,露了半张脸,车也被顾家的人跟上了。”梁铮道,“今晚能摸到住处。”
顾老爷子的电话就在这时候进来。
爸爸开了免提。
那头先传来顾老爷子不太高兴的声音:“人跟丢了。”
二哥差点没坐住:“刚才不是说能摸到住处吗?”
顾老爷子哼了一声:“急什么?车跟丢了,人没丢。”
梁铮抬眼。
顾老爷子继续道:“那人半路换车,换完以后进了一家小诊所。小叙认出那个诊所的招牌,说前阵子在顾家的旧资料里见过,贺家旁支投过钱。”
二哥小声:“顾叙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大哥淡淡道:“有人靠嘴记事,有人靠眼睛。”
二哥看他:“哥,你现在夸人就夸人,能不能别带上我?”
顾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知行,你还活蹦乱跳呢?”
二哥耳根红了:“顾爷爷,我刚差点出事,您说话能不能疼我一点?”
“疼你妹妹就够了。”顾老爷子道,“你一个大小伙子,让小奶娃拽回来的,还想让谁疼?”
二哥没话了。
我趴在他怀里,很满意。
顾爷爷这张嘴,也挺好用。
爸爸问:“顾老,诊所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有人盯着。”顾老爷子道,“不过贺家那边应该也知道扣子被你们拿到了。今晚别让知行乱跑,也别让孩子再受惊。”
奶奶立刻接话:“他不跑。”
二哥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也看他:“我让人把你车钥匙都收了。”
二哥震惊:“奶奶!”
奶奶冷着脸:“你妹妹都说了让你在家,你还要车钥匙做什么?”
二哥张了张嘴,最后低头看我。
我点头。
“收。”
二哥闭上眼:“行,收。全收。连我自行车钥匙也收。”
大哥:“你没有自行车。”
“我打个比方也不行?”
“少打。”
我被他们逗得又想笑,结果刚弯一下嘴,就困得脑袋往二哥怀里栽。
林晚立刻伸手:“给我吧,她撑不住了。”
二哥这回没舍不得,赶紧把我递过去。
林晚接过我,手掌贴着我后背,低头看我。
“睡吧。”
我不想睡。
我还有事没做。
我抬眼看梁铮。
梁铮坐在椅子上,热毛巾被佣人放到他旁边,他没动。那只证物袋和纸笔还在桌上。他人已经进了屋,却仍旧像随时会起身走出去。
不行。
这人不能再只是临时用。
我小手往外伸。
“梁。”
梁铮抬头。
我看着他,费劲地说:“留。”
屋里一下没声了。
二哥先反应过来:“小兕兕让你留下。”
梁铮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爸爸。
爸爸也看着他。
“你愿意留在沈家?”爸爸问。
梁铮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收了一下。
“留多久?”
我听见这话,小脸立刻皱了。
二哥:“你还讨价还价?她让你留,你问留多久?”
梁铮看向我,像是真的在等答案。
我想了想。
我现在说不了太长的话。
于是我抓住林晚的衣襟,又看二哥,再看梁铮。
“护哥。”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累得眼皮直打架。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梁铮也听懂了。
他坐在那里,背脊慢慢直了一点。
二哥眼眶又红了,赶紧低头假装看我的小毯子:“我这一天哭八回,形象都没了。”
大哥看着梁铮:“护知行,也护知意。”
爸爸补了一句:“正式合同明天办。今晚起,你先住沈家。”
梁铮看着我。
我还在看他。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留下。”
我满意了。
小手一松,脑袋往林晚怀里一埋,终于能睡了。
二哥在旁边小声说:“她真把人收了。”
大哥道:“她眼光不错。”
二哥看他:“哥,你这话是不是也夸我?毕竟她也选我。”
大哥看了他一眼:“你是亲哥,不用选。”
二哥愣住。
这句话像一颗小糖,突然塞进他嘴里。他整个人都停了,好半天才偏过脸。
“哥,你今天说话还挺好听。”(怪好听的嘞)
大哥面不改色:“偶尔。”
我在林晚怀里迷迷糊糊听着,心里舒坦。
这一家子,也越来越像样了。
可我还没彻底睡过去,爸爸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
是一条消息。
爸爸看完后,眼底冷了些。
林晚察觉到,低声问:“怎么了?”
爸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贺明洲站在一间茶室窗边,手里端着杯茶,眉眼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孩子很聪明,像你。
林晚的手一下扣紧。
我也慢慢睁开眼。
困意散了大半。
贺明洲。
他终于不躲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