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三场会,没有一场轻松。
医院要看后续复检方案。
渠道要问体验点是不是继续。
董事会最直接,一上来就问爸爸:“如果现在舆情再发酵,沈氏要不要考虑延后首批铺设?”
我坐在休息室里,没进会议室。
可外头门一开一关,那股压着的气我都能感觉到。
这不是那种刀纸档案拍在桌上的硬声。
这回谁都很客气。
越客气,越让人烦。
二哥从渠道会出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点,嗓子都哑了。
“有两家体验点想先停。”
顾叙那边也不轻松:“医院要独立复检报告,没问题。但他们也在看我们会不会主动收批。”
爸爸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大哥把复检数据和新一轮边缘刺激测试一起放上去:“问题能修,但这批确实不能再往外推。”
法务低声道:“如果现在主动停掉这一批,短期损失会很大。更别说外面一定会借题发挥,说我们心虚。”
二哥抬头:“那是不是还能……”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他也知道,不能。
我靠在林晚怀里,看着桌上那份批次表,心里沉得厉害。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对方拿着钱、稿子和截图往前压的时候,我们还得自己先砍自己一刀。
屋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连外头的脚步声都不敢快。
屋里没人催。
最后,爸爸把那张批次表合上。
“这一批先停。”
二哥呼吸都停了一下。
法务也抬头。
爸爸的语气没有一点摇晃:“该赔付赔付,该召回召回,该复检复检。体验点暂缓推这一批。剩下正常批次一律重新核一遍。”
“爸……”二哥看着他,嗓子更哑了,“这样一来,我们前面那口气就……”
“前面那口气不是拿来赌的。”爸爸看着他,“信任比这口气贵。”
我听见这句,心里轻轻一震。
就是这个。
大哥已经开始低头重排复检顺序,顾叙同时联动医院,法务那边去准备主动说明。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可这回的动,不是兴奋。
是心里疼着也得把手里的事做完。
林晚一直没说话,直到大家都动起来,她才抬头看向爸爸。
“这次,我出面。”
爸爸看着她,没立刻答。
她继续道:“你们认产品这一刀,我认母亲这一刀。”
休息室里静了一下。
二哥鼻尖都红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大哥也停了笔。
我抓着林晚衣襟,心里却很清楚。
她不是逞强。
她是终于不想再把这个位置让给别人乱写了。
爸爸沉默两秒,点头:“好。”
“但你不是去解释你自己。”
“我知道。”
“那你去说什么?”
林晚低头看了我一眼,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只说一件事。”
“父母有权先知道孩子是不是安全。”
决定停掉这一批以后,最先炸开的不是外面。
是沈氏内部那口一直硬撑着的气。
体验点的人打电话来确认是不是整批都先撤。
渠道负责人反复问会不会影响后面正常批次。
董事会那边连着发来两封邮件,要沈氏评估短期现金流和声誉波动。
每一件都不是大吵大闹。
可每一件都像在提醒大家,主动认刀是要真赔东西的。
我坐在休息室里,听着门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明白,光喊一句“我们没错”没有用。
有些时候,你就是得先把该停的停了,把该赔的赔了,才配继续说后面那句更重的话。
二哥后来又进来了一次,眼尾都是红的。
他蹲到林晚旁边,压着声音问:“妈,我是不是前面还是太想把局面稳住了?”
林晚看着他,没有安慰他“不是你的错”。
她只说:“现在知道就不算晚。”
二哥喉结动了一下,点头。
我一下觉得,这句比很多安慰都更有用。
因为从这一刻起,二哥是真的被推到了该扛事的位置上。
爸爸后来从董事会那边回来时,脸色比出去前还沉一点。
可他坐下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算损失。
是把那张说明会名单又重排了一遍。
我看着他一笔一笔往上添名字,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也知道,眼下最贵的不是钱。
是要让人相信,沈家就算自己挨刀,也不会把父母往后推。
傍晚那会儿,体验点那边还传回来一份暂停清单。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展示位,要临时收掉一半。
印好的演示卡不能再往外摆。
连培训到一半的店员,也得先停下来重新学复检和回访流程。
这些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损失。
可每一样加在一起,都像在告诉所有人,主动停这一批不是嘴上说说。
是真的要把前面辛苦搭起来的东西,一层层先收回来。
二哥拿着那份暂停清单看了很久,最后低声骂了一句自己:“昨天还在高兴得像捡了钱。”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自己补了一句:“也该我长点记性。”
没人安慰他“没事”。
因为到这时候,说“没事”反而太轻了。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一下不是摔一下就算。
是要他们每个人都从自己最顺手的地方,真正往前长一步。
而这一刀,也只有他们自己先认下来,后面反手掰那只黑手的时候,才会更有分量。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最难熬的一截。
不是谁一口气赢到底。
而是疼也先认,退也先认,然后再把该守住的地方重新守回来。
这样的代价很重。
可也正因为重,后面沈家再往上翻的时候,才会显得不是嘴上逞强。
是真把该吞的苦先吞下去了。
晚上八点,沈氏发布了主动召回和复检说明。
夜里十点,外面的骂声没有停,反而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