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把“按贺方要求,优先处理该批测试样”那行备注调出来的时候,二哥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才低低骂了一句。
这回奶奶都没拦他。
因为这句骂,该挨。
可骂完以后,怎么把局面扳回来,才是正事。
爸爸没有让法务立刻把那行备注甩出去。
“先按住。”
二哥急了:“证据都到手了,还不放?”
爸爸看着他:“现在放,外面只会说我们甩锅。真正能让家长回来的,不是你骂赢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敢不敢把问题摊开。”
我在她怀里轻轻点了下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
前面那一刀既然已经认下,就不能一发现别人动手脚,立刻把自己摘得像没事一样。
先把人接回来。
再把手揪出来。
二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那就别在屋里说。把样机、材料、测试、旧批次、新批次,全摆出去。你们来当场看。”
顾叙看了他一眼:“开放测试?”
“对。”二哥越说越顺,“不是直播带货那种热闹,是请家长、医院、渠道、媒体来现场看。我们怎么测,怎么改,哪批停了,哪批继续,全摆出来。你们不是想看我们心虚不心虚吗?那就看。”
大哥没有立刻否。
反而低头想了一会儿:“可行。”
顾叙也跟上:“可以。旧批次和新改结构对比一摆,家长比谁都看得清。”
爸爸最后拍板:“做。”
于是第二天下午,第一家体验点没开正常体验,先改成了开放测试场。
没有鲜花,也没有宣发海报。
桌上摆的只有三样东西。
旧批次样片。
新批次样片。
一张问题回收和处理表。
二哥站在最前面,嗓子还是哑的,可背挺得很直。
我没去现场,只在家里连着视频看。
一开始进去的家长都带着劲。
不是来看热闹,就是来看你到底敢不敢把问题摊开。
一个年轻妈妈第一句就很直:“是不是之前那批真的有刺激?”
二哥没有绕:“有轻微刺激风险,所以停了。”
她又问:“那你们现在还敢让我继续看?”
“敢。”二哥把旧样片推过去,“因为你今天看到的,不是广告,是我们怎么把问题找出来、改回去、再摆给你看。”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二哥今天一点都不吵。
他还是那张嘴。
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顾叙在旁边补技术,大哥补结构和批次差异,医院来的那位儿科主任坐在一边看,全程没插手,只偶尔低头记两句。
最开始那点试探,慢慢就变成了真正的提问。
“断联提醒会不会太敏感?”
“家长这边点头以后,医院怎么接?”
“贴片边缘为什么现在改成这样?”
问得越真,我心里越松。
因为这就说明,大家不再只想听你会不会认错,而是开始认真看你改到了哪一步。
快结束时,那位一开始最冲的年轻妈妈摸着新样片边缘,抬头问二哥:“如果我愿意继续试,你们这次会一直盯着反馈吗?”
二哥没有犹豫:“你一条反馈过来,我和顾叙同时看到。”
她看了他两秒,点头。
“那我继续。”
二哥站在原地,眼睛都亮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只很认真地点头:“谢谢。”
我趴在林晚怀里,看着屏幕,心里也轻轻落了一点。
这一口气,还没全回来。
可已经不往下掉了。
开放测试散场以后,二哥没有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先跟我炫耀。
他先把桌上那几张被家长反复摸过的样片收好,又让人把当天所有问题按顺序重新抄了一遍。
我隔着视频看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不是漂亮话。
全是最扎心、也最实在的问题。
“为什么前一批会红?”
“如果半夜断联,我先做什么?”
“授权给医院以后,我能不能收回?”
“你们发现问题,会不会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最后那一句最重。
重得二哥写完以后,自己都停了停。
顾叙站在旁边,看着那张问题表,只低声说了一句:“这张比任何公关稿都值钱。”
大哥点头:“留着。后面所有更新说明,都先对着这张改。”
我一下就听懂了。
前面大家一直在想,怎么让外面知道沈家不是心虚。
可到这会儿,真正重要的已经不是“他们怎么想”。
是这些家长把最在意的地方摆出来以后,沈家敢不敢一条条接。
爸爸后来也过去看了那张问题表。
他没有多点评,只在最后一栏下面添了一句。
异常反馈,必须直达父母与项目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心里很舒服。
就是要写下来。
写下来以后,后面谁再想模糊,都会更难。
开放测试场快收尾的时候,原本最开始气势汹汹的那位年轻妈妈还回头看了眼体验区。
她没再问产品名,也没问多少钱。
只问二哥:“下次如果还有问题,是不是也这样摊开给我们看?”
二哥这回答得一点都不飘。
“是。”他说,“你们该看到的,都会先看到。”
那位妈妈看了他几秒,才点头走了。
我靠在林晚怀里,只记住了她又多问的那一句。
是她还愿意再问一句。
愿意再问,就说明门还没彻底关上。
晚上顾叙把当天开放测试的录像和提问整理完,单独截出了一段给爸爸看。
不是最顺的那一段。
是那位年轻妈妈追着问“下次有问题是不是也这样摊开”的那一段。
爸爸看完,只说了一句:“把这句也留进回访手册。”
二哥一愣:“这种也留?”
“留。”爸爸抬眼看他,“以后不是每次都会有人先信你。”
“可只要你肯摊开,就还有人愿意继续问。”
我靠着她,心里一下更稳了。
不是非要别人立刻相信你。
是别把那句“你们还敢不敢摊开”丢掉。
林晚后来也跟着看了一眼那段录像。
她没有多说,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可我知道,她也明白,这才是信任重新长回来时最细的一点根。
开放测试结束后,医院来的那位儿科主任没有立刻走。
她只对顾叙说了一句:“第三方测试,我来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