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这一晚,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张嘴不够用。
桌上摊满了纸。
北城体验点的登记表、问答卡、林晚记下来的原话、他自己随手敲进手机备忘录里的碎句,全都摊开了,乍一看热闹,细看却乱。
他最开始还按以前那套来分。
投诉一摞。
建议一摞。
好评一摞。
分了不到十分钟,他自己先烦了。
“根本不是这么分的。”他把手里那几张又扔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这些人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知行坐在对面敲日志,头都没抬。
“那就别按客服话术分。”
这句说了跟没说一样。
知礼瞪了他一眼,低头又拎起一张。
我最怕的是最后才有人叫我。
再拿一张。
谁都先处理完了,我像个外人。
第三张。
要是平台替我点了头,那我这个妈还算不算数。
他看了半天,脑子里有点发胀。
这些话他都听懂。
可真让他把它们压成能上北城桌面的材料,他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够,哪一句都像差半口气。
林晚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刚把知意哄睡,头发随手挽着,肩上还搭着那件家里穿惯了的薄外套。她没先问他整理得怎么样,只走过来,把那三摞纸看了一遍。
“你在分什么?”
“投诉、建议、好评。”知礼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林晚垂眼看他,没数落。
她只是把最上面那几张抽出来,拿起笔,在每一张上只圈词。
最后知道。
看不见过程。
别人先替我点头。
像个外人。
她圈完,把纸推回去。
“你分错了。”
知礼喉咙一哽:“我知道,可我一时找不着该怎么分。”
“她们不是来给你提产品意见的。”林晚说,“她们是在讲同一件事,只是每个人疼的位置不一样。”
知礼一下没接上。
林晚也没替他往下说。
她把笔放回桌上,只留一句:“你先别想着写得像材料,先想明白,她们到底在怕什么。”
说完,她就回身去倒水了。
知礼盯着那几个圈出来的词,看了很久。
不是投诉。
不是建议。
更不是好评。
是怕。
怕自己明明是孩子的爸妈,最后却只剩一个等通知的位置。
他把刚才分好的三摞全推乱了,重新一张张看。
这次不再看句子长短,也不看语气冲不冲,只看那口气落在哪。
怕被排在后面。
怕别人先替她做决定。
怕等她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分到第七张时,他手停了一下。
第三卷时,他也不是没在会场上说过好听的话。
可那时候他更多是顺着场子往下接,哪里有空,哪里有缝,他就把话塞进去,让大家愿意听。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让人愿意听。
是要让一群本来就坐在高处的人,没法装作没听见。
知礼低头,重新开了个空白文档。
标题不是“用户侧感知问题”。
也不是“家庭端信任风险”。
他慢慢敲了几个字。
家长最怕的十句话。
敲完以后,他心口反而稳了一点。
第一句,他写得很慢。
我最怕的不是不懂,是他们都懂,最后只有我还没知道。
第二句也没快多少。
我不是怕医生先救孩子,我是怕有人一边救,一边把我往后排。
第三句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对面。
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敲键盘了,正看着他这边。
“怎么了?”知礼下意识问。
知行指了指屏幕。
“继续。”
知礼怔了下,骂了句:“看什么看,写你的代码去。”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
顾叙是半小时后到的。
他原本还在隔壁和梁铮核那份北城接口表,进门看见知礼桌上铺开的十句话,脚步都缓了一下。
“这是什么?”
“北城家长的原话。”知礼说,“不全是照抄,我给压过了。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顾叙没立刻评价。
他先拿起第一页,从头看到尾。看到那句“别人都替我走完了,我连站进来都来不及”时,他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这个能用。”
知礼抬头:“哪句?”
“都能用。”顾叙把纸放下,“因为它不是在抱怨产品难用,是在讲平台一旦先站进去,父母会变成什么。”
知行这时终于接上:“体感证据。”
“别又来术语。”知礼烦他。
顾叙却笑了一下。
“他这次没说错。”
他把那页纸拿到白板前,直接夹在“平台遮挡层”那几个字旁边。
一边是技术拆出来的云端黑层。
一边是家长亲口说出来的“像个外人”。
知礼原本站在桌边,看到这一幕,背都慢慢直了。
技术没站在另一边。
家长那句“像个外人”,正好戳在这层结构最疼的地方。
沈砚之是最后进来的。
他手里还拿着周聿刚发来的明天更新版座次表,一进门,先看见的却是白板边那页“家长最怕的十句话”。
他站住,看完第一句,又往后翻了一页。
屋里一下静了。
知礼本来还想装作无所谓,手心却一点点热起来。
这比第三卷在自家地盘说十句俏皮话难多了。
这回他是把别人最不愿承认的那口怕,硬往桌上摁。
沈砚之看完,没说“写得好”。
他只是把第一页抽出来,单独压到明天北城发言资料的最上面。
“这页放第一组。”他说。
知礼心口猛地一跳:“第一组?不先放方案?”
“方案后面讲。”沈砚之抬眼看他,“北城那张桌子最会拿专业词盖人。那就先让他们听见,父母为什么会被一套看起来很高效的流程,逼成外人。”
知礼喉咙一下发紧。
他想接两句嘴贫,把这股热压下去,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
林晚端着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桌边发愣。
“攒出来了?”
知礼接过水,低头笑了下,又很快收住。
“差不多。”
“差哪儿?”
他把最后一页递过去。
上面前九句都已经定了,只剩最后一句,他写了三遍,又划掉三遍。
林晚看了一眼,没替他写。
知礼咬了下牙,自己把最后一句补上。
孩子出事的时候,爸妈不用原则上知道。
写完以后,屋里没人说话。
连知行都停了。
那张纸就摊在桌上,谁都没急着去翻后面的方案。
它够直,直得谁都没法往旁边躲。
沈砚之把那页也收进资料夹,合上前只说了一句:“明天就用它开门。”
知礼抬手搓了把脸,忽然觉得今晚这一桌乱纸没白摊。
他不是把十句话写顺了。
他是第一次真的把别人堵在门口说不明白的那口怕,攒成了能往北城桌上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