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明序把合作意向书送到了沈家住处。
送得很快。
比闭门会的接驳车还快。
顾叙把文件拆开的时候,知礼正在吃北城这边送来的早餐,听见“合作意向”四个字,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又来?”
“这回更具体。”顾叙把第一页转过去,“不是试探,是给位置了。”
纸面上写得很漂亮。
全国儿童安全网络首批家庭终端合作单位。
明序负责全国医院、社区与应急接口。
沈氏负责家庭侧体验、贴片终端与用户教育。
往下翻,资源更好看。
首批覆盖。
联合发布。
试点名单优先接入。
知礼看到一半,差点脱口一句“这不挺香”,但他抬头一看,桌边几个人脸上没一个轻松的。
尤其是知行。
他一页页翻得很慢,像在审一份写得过分圆满的答案。
“它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把其中一页点给所有人看,“看起来一点都不坏。”
顾叙接了过去。
“沈氏拿全国覆盖、拿医院接口、拿北城认可。明序拿总入口、总日志、总判断权。”他顿了顿,“双方都体面,只有‘父母优先’会悄悄变成别人的地基。”
知礼这回没插科打诨。
他已经有点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们能做最漂亮的那一层壳。”
“对。”知行说,“但壳里面谁先收、谁先判、谁先推给父母,还是明序说了算。”
知礼脸一下沉了。
“那不就是哄我们去做个高级通知栏?”
顾叙抬眼看他。
“你这句,比我那堆术语好使。”
沈砚之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的是最末页那几条“共同制定”。
共同制定家庭端展示逻辑。
共同制定家长教育说明。
共同制定异常后跟进服务。
每一条都写着“共同”。
可真正决定先后顺序的那根主链,一句都没放出来。
知行把那页翻到最后,声音很平。
“所有‘共同制定’,都在终端交互层。”他抬手划了一下,“真正的入口没有共同,只有明序。”
知礼靠在椅背上,忽然不吭声了。
林晚这时才开口。
“把家长那边的感觉说一遍。”
知礼先是一愣,随后明白她是在让自己代那群家长把这份意向书再看一遍。
他把纸拿过来,重新低头看。
看完第一页时,他还只是烦。
等看到那句“平台将为家庭端完成风险分级后的优先呈现”,他嘴角彻底压平了。
“如果我是家长,”他慢慢道,“我一打开,看到的是‘平台已为您完成预处理’。”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林晚。
“我不会更放心。”
“我会觉得,有人已经替我把该害怕、该紧张、该怎么做的顺序排好了。”
顾叙没出声。
知行也没出声。
屋里那点能往回圆的话,一下全没了。
这份看似抬高沈家的合作,不是把父母放回入口。
是把父母安抚在一个更体面的末端。
林晚问得很轻:“那你会签吗?”
知礼摇头。
“签了就等于承认,真正先站进去的人可以不是爸妈。”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之这时才把文件放下。
“不是不能合作。”他说。
“是不能以这个位置合作。”
知礼胸口微微一震。
沈砚之没有接得太快。
资源、覆盖率、北城位置、全国入口,他低头把纸从头划到尾,一项都没漏。
算完以后,还是不能让。
顾叙把另一页拆给他看。
“这里还有个更狠的。”他指着附录,“首批接入父母端的数据呈现标准,由明序云网统一托管。”
知礼一看就炸了。
“都统一托管了,还要我们干什么?”
“要你们替它把家庭端做成父母自己的入口。”知行说,“但里面的门把手,还是它拧。”
知礼骂了一句,手心都热了。
他昨晚刚把“家长最怕的十句话”攒出来,今天对面就把一份看着皆大欢喜的合作,摆成了答案。
可这答案越像答案,越让他心里发冷。
谁都想在这种地方先松一口气,偏偏这口气一松,门就让出去了。
林晚看着那份意向书,忽然问了沈砚之一句:“如果第三卷那天,你把墙上那句话退半步,写成‘平台方便时父母优先’,今天这份合作,你会不会更容易接?”
沈砚之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眼看她。
两个人对视那一下,知礼突然有点不敢吭声。
过了几秒,沈砚之才说:“会。”
屋里没人接话。
这一声“会”一落下,谁都听明白了。
如果第三卷守住的只是一个好听表态,那今天北城给的位置再好看,也都能顺理成章接下来。
可偏偏不是。
偏偏那面墙上写的是硬话。
父母优先知情。
沈砚之重新把合作意向书合上。
“医院可以合作,社区可以合作,渠道可以合作。”他说,“但沈氏不能只做别人网络里最乖、最好用的一块终端。”
这句没有拔高声量。
可桌边的人都知道,第四卷的站位就此定死了。
不是求北城给舞台。
是拒绝北城把沈家放成舞台边那块最好看的布景。
顾叙把拒绝意见列了三条,准备回给明序。
知行则把那句“统一托管父母端呈现标准”单独拍了照,留进证据组。
知礼坐在那儿,越想越窝火,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资源够大,就没人会再盯那一口先知道的气?”
林晚看了他一眼。
“会有人盯。”她说,“所以这份东西才送得这么早。”
知礼一顿。
这才反应过来。
明序不是单纯来谈合作。
是想在闭门会开始前,先把沈家从“守规则的人”挪成“做终端的人”。
只要他们点头,后面再讲什么父母优先,都会矮一截。
顾叙把回函初稿发出去后,屋里短暂安静了会儿。
知礼正低头刷手机,屏幕忽然一亮。
是周聿亲自发来的新议程。
他下意识抬头:“周聿。”
几个人都看过来。
消息很短,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既然沈总不愿只谈终端,明天第一场,就请沈氏先讲完整方案。
知礼盯着那行字,后背一下绷紧。
对面是把沈家那句拒绝,直接推到了最前面。
你不是不肯做那块好看的终端吗。
那就第一个站出来,把能跑全国的整套东西讲明白。
沈砚之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神色反而更稳了。
“挺好。”
知礼愣了:“这还挺好?”
“她想逼我们先露底牌。”沈砚之说,“也说明,她已经知道沈家不会退到终端位上。”
林晚抬手把那份“家长最怕的十句话”重新压平。
“那就别让她先定义题目。”
知礼抬眼看她。
他心里很清楚,明天那场北城第一局,不会再有人拿“地方经验”四个字轻轻把沈家放过去了。
既然对面已经把他们推到了最前面。
那他们就只能站着,一遍遍把“合作可以谈,入口不能让”讲给全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