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把那份文档摊到桌上时,屋里一下静了。
不是谁都看懂了。
是他脸色太难看。
知行把电脑拖过去,对着第一页扫了不到半分钟,眼神就冷了。
“这名字不是随手起的。”
顾叙点开第二页。
灰白两栏并排挂着。
风险跟踪层级。
个案转写建议。
父母响应状态。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
“根据风险等级调整家庭端展示顺序。”
知礼原本还没完全看明白,看到这一句,背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这不就是先看、先判,再决定让爸妈看什么?”
顾叙点头。
“而且这套写法,不是现在明序公开链路的脑子。”
“是卷三后面那套旧项目脑子在往回爬。”
知行已经把现网结构和这份文档并到了一起。
他不只看词。
他看顺序。
现网链路里,家长和医疗端是入口。
异常上来,先同步,后判断,最后才谈要不要往外共享更多。
这份文档里,入口先变成了风险分层。
先给孩子贴风险级别。
再决定谁先接触到信息。
最后才轮到父母和医生看到什么、看到多少。
知行把两边流程图拉到一张白板上,拿笔连了两条线。
左边写的是现在的公开链路:
异常提示 -> 家长/医生同步 -> 留痕 -> 授权共享。
右边写的是文档里的暗链:
风险标签 -> 风险分层 -> 展示顺序调整 -> 家长/医生被动接收。
他又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先看结论,后看异常。
“词可以换,顺序骗不了人。”知行把笔帽扣上,“只要顺序成了这个样子,孩子就先成了一条被分过层的风险条目,父母就只能排在后面。”
他把那页往旁边一推,又把北城体验点那张“谁先收到提醒”的说明卡摊到了边上。
一边是让家长先看见。
一边是让系统先决定家长看什么。
两张纸摆在一起,连不懂技术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脑子。
知礼盯着那行字,忽然就想起北城体验点门口那些家长最常问的一句:是不是等别人都处理完了,才轮到我知道。
这份文档,写的就是那件事。
不是讲得玄。
是讲得太实了。
实到谁半夜抱过孩子、在缴费窗前站过、在急诊门口等过,都会一眼认出来这是在抢什么。
顾叙把第三页再往下翻了一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明:
“必要时可根据家属响应状态调整解释优先级。”
知礼看见那行字,差点骂出来。
这已经不是谁先看见的问题了。
这是连“先跟谁解释”都想替父母定。
梁铮接到电话时人还在外头。
不到四十分钟,他带着电脑进门,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先给我看导出信息。”
他没先判断对错,直接从最笨的链路往回摸。
导出时间。
节点地址。
模板库调用痕迹。
外包链转发记录。
顾叙给结构,知行给比对,梁铮就顺着这些往回抠。
刷到一半,他又让人把当天模板库镜像也调了出来。
他不信口头说“只是残留”这种话。
他要看的是这份东西什么时候被放进去,谁动过,谁又替它让过路。
屋里没人再说废话。
连知礼都安静了,抱着电脑坐在一边,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访问记录往下刷。
沈砚之坐在最里面,一直没出声。
直到凌晨一点多,梁铮才把第一段线拉出来。
“不是周聿办公室。”
“也不是贺家那条主线。”
“在北城数据联盟下面,一个做模板适配和外包审核的小节点。”
知礼心口一沉。
这比直接查到周聿更麻烦。
查到周聿,至少是明牌。
查到这种小节点,说明真正难缠的不是某一个人。
是一批一直没死透的旧逻辑,正顺着更大的入口往里钻。
沈砚之这时才开口。
“从今晚起,北城会场、体验点、模板库访问,再挂一层固定留痕。”
“谁碰过,谁调过,谁转过,一条都别漏。”
知礼下意识问:“体验点要不要先关半天?”
“不用。”沈砚之回得很快,“该开照开。”
“他们想看我们乱,我们就更不能乱。”
知礼这才压住火,坐回桌边。
越是这种脏手,越不能只图一口气。
一巴掌拍下去,只能拍掉一只手背。
让它继续伸,才能看见后面还有谁在给它递路。
顾叙也把体验点那边的日志请求单单独拎出来,递给梁铮。
“这几家今晚的调用链一起挂着看。”
“只要那边还有人想摸入口,最后总会摸到真实家庭身上。”
梁铮嗯了一声,把体验点相关家庭端日志也并进监看页。
这不是多此一举。
真有人想把旧路摸回来,最先倒霉的,一定不是台上的参数。
是台下那些还在睡、还在喘、还在等第一声提醒的孩子。
顾叙把第三页翻过去的时候,知意正靠在林晚肩边犯困。
小姑娘手里还捏着那张“名字”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纸页一摊开,她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手一下缩紧,卡边都被她攥皱了。
林晚低头看她。
“知意?”
知意盯着纸上那串旧式编号,没哭,也没闹,只是往林晚身后让了一下。
她躲到一半,又硬撑着把脸抬起来,看了第二眼。
过了两秒,才挤出两个字。
“旧坏。”
屋里没人说话。
林晚把那页纸按下去,不让孩子再看。
她没顺着这两个字往下讲,也没拿知意的反应当判断依据。
可孩子未必懂系统,她懂被人先写成别的东西,再把名字放到后面去。
林晚把那张“名字”卡从知意掌心里慢慢抽出来,重新压平了,才回头看桌上那份文档。
她没说多余的话。
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够重。
知礼看着那张被重新压平的卡,忽然就明白了。
前面他们守的,从来都不是一句好不好听的话。
是别让别人再抢先给知意,给别的孩子,写一张新的牌子。
旧的坏东西,正在借新的壳重新长回来。
沈砚之抬眼看向梁铮。
“继续查。”
“从明天开始,不只是标准会。”
“我要知道,谁想把旧手伸回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