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把第三组示例数据拉大以后，屋里又静了一次。
第一眼看过去，没毛病。
波形完整，时间轴连贯，几个异常节点也长得很像演示里常见的模拟样例。屏幕上那条线甚至比很多正式汇报图都顺，顺得足够糊弄过大多数只看结果的人。
可知行盯着第三行不到十秒，嘴角就压平了。
“模型不会这么细。”
顾叙弯腰凑过去。
“哪细？”
知行没解释空话，直接拿笔在屏幕上点了四个位置。
“凌晨三点二十七第一次追呼未接。”
“三点三十七二次追呼。”
“三点五十一体温回落。”
“四点零九心率往下压。”
“这串数不像演示数据。”他盯着那串时间点，“像谁家孩子一分一分熬过来的。”
他把另一段曲线拖出来，笔尖又点了点。
“这里还有一处体位变化后的波动。”
“如果是演示模型，根本没必要留下这种细碎反应。”
顾叙眼神一下就冷了。
他把波形往后拖，又把底下几行备注一块拉出来。越看，脸色越沉。
“这里也是。”他指着其中一段，“第一次追呼没接上，隔十分钟补了一次。后面药量调整没做平滑，还带着一次手动录入的错拍。”
“做模型的人，不会故意把这些毛边留着。”
“除非底子是真的。”
知行又往后翻了两页，把药量调整和回呼记录并到同一屏上。
“你看这里。”
“前一条刚显示未接，后面就补了一次追呼。再往后，药量不是整档改，是手动校了一小格。”
“这不像程序喂出来的漂亮数据，更像值班医生、家长和设备在半夜扯出来的一条活记录。”
知行又往下翻了一页，把家庭端响应说明单独拎出来。
备注行只有短短两句，写得像例行记录。
顾叙看完，直接把纸往桌上一扔。
“这更像人。”
知礼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
“哪像？”
顾叙手指压在第二行。
“第一次追呼没接，十分钟后补呼。体温回落以后，心率没马上跟着下去。后头还有一次临时改药量。”
“机器排不出这种乱边。”他说，“这是家里人熬了一夜，医生、家长、设备一起留下的痕。”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已经很沉。
“像到我都能看见，半夜那头的人是怎么慌的。”
知礼后背一阵发冷。
“他们拿真的孩子做演示？”
“至少不是干净模型。”顾叙把脱敏字段往后翻，“名字、身份证、地址都去了，可行为痕迹留太多。”
“熟悉相关案例的人，够反推出孩子类型，甚至能摸出家庭反应节奏。”
“这点处理，连脱敏都算不上。”
“这是拿刀刮掉表面那层皮，底下骨头还都在。”
知礼听得牙都咬紧了。
如果这东西真按原计划上了明早的大屏，台下那些人一边谈效率，一边看的就是别人家孩子半夜怎么熬出来的命。
话落下去，屋里那点热气都像散了。
林晚一直站在桌边没插话。
直到顾叙把最后一行授权说明放大，她才问了一句：
“谁给的权限。”
她问得很平，连声线都没抖。
可桌边几个人都听懂了，她要的不是说法，是人名。
梁铮立刻顺着数据调取记录往回追。调取时间、授权节点、接口权限、临时下载口，全都一层层往上抠。
他把第一层日志拖出来的时候，还只是普通下载权限。
再往下翻，出现临时白名单。
再翻，挂到联盟接口。
每往下一层，知礼的脸色就更黑一点。
不到二十分钟，他从一张申请单里抠出一行字。
高风险儿童案例包。
知礼眼前都黑了一下。
“案例包？”
这三个字，比前面的标签页还脏。
标签页至少还会装成系统语言。可这张申请单上有申请人、有审批意见、有调取时段，写得像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内部流程。
它不是谁顺手借来看一眼。
是有人正儿八经把孩子往系统里搬。
而且搬得有流程，有名目，有人给路。
林晚手指发冷，掌心却很稳。
她盯着那张单子，一句一句往下问：
“谁提的？”
“谁批的？”
“谁调的？”
每问一句，梁铮就往下翻一层。
申请发起，外包适配组。
中间审核，模板池。
最后调取，联盟接口。
翻到最后一页时，梁铮停了两秒，把一行灰字放大。
“临时授权理由：全国标准会演示适配。”
知礼看见这行，脊背都发硬。
拿孩子垫演示，还垫得这么冠冕堂皇。
这一串链一拉开，谁都别想再把它说成“误挂”。
周聿这次也没再拿“先内部查完”来挡。
她站在桌对面，声音不高，却比刚进门时更冷。
“授权链全拉出来。”
“当着这里查。”
“一条都别藏。”
“原始批注也拉出来。”周聿又补了一句，“我不要净版。”
知礼抬头看她。
周聿这一句扔出来，等于先把明序那层皮自己揭开了。
她没再问一句“能不能只给我看汇总”。
也没说“先把名字打码”。
这个时候，谁还想先护脸，谁就最脏。
梁铮顺着授权链一路往下抠，最后把屏幕停在一个人名上。
不是周聿。
也不是明序高层。
是北城数据联盟里一个负责模板审核和案例库调度的中层。
顾叙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只是第一颗钉子。”
“后面一定还有手。”
知行没接这句，只把那名中层前后的两条授权节点重新圈了出来。
一个接模板审核。
一个接案例库调度。
两头都沾，才够把这种东西稳稳送上明早的演示台。
周聿看着那两条节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她越不表态，知礼越知道她已经看懂了。
一个中层没胆子把路铺得这么齐。
有人早就替明早那场标准会，把“怎么先把孩子写成系统标签”整套都备好了。
屋里没人松气。
知礼盯着那行名字，忽然觉得前面那页标签都不算最脏。
最脏的是这帮人真敢把孩子拆成包，拿出来给系统垫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