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那句“旧坏”落下来以后,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那两个字太轻,谁都不敢马上去碰。
小姑娘还盯着那页标签,脸色一寸寸往下退。她没躲,也没哭,手指死死攥着林晚的衣袖,眼睛却不肯从那串字上挪开,像怕一移开,那东西就会重新贴回她身上。
林晚低头摸了摸她的后背。
衣服底下,背脊绷得硬硬的。
她太熟这个反应了。
知意不是那种一害怕就会大哭大闹的孩子。真正戳到旧伤时,她反而会僵住,眼睛一直盯着那东西不放。上次她这样,还是南苑那批旧病历被翻出来的那晚。小姑娘也是这么僵着,眼睛一直盯着纸,不肯让人拿走。
那晚她后来发了一场低烧,半夜都不肯睡,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别写我”。
林晚到现在都记得。
林晚让她往自己肩边靠了靠,低声问:
“哪里坏?”
知意嘴唇动了动,手指却先去够那几个字。
她没去指周聿,也没去指顾叙,只用指尖碰了碰“高风险关注”那一行,碰完又赶紧把手缩回去,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写人。”
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旧坏。”
林晚没追着问“哪里坏”。
她把知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抬起头,声音已经稳住。
“明天所有沿着这条线走的演示,全停。”
周聿刚拨出去的内线停了一下。
“标签页已经停了。”
“我说的不是那一页。”林晚看着她,“是这条脑子。”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那摞纸。
“模板、示例、展示顺序、个案转写,只要顺着这条脑子往下走,明天都不能上。”
“哪怕换个名字,换个颜色,换一页讲法,也不行。”
她一句“我女儿被吓到了”都没说。
也没借知意刚受那一吓,当场跟谁算情绪账。
可越是这样,屋里的人越知道,这一页没法打折。
沈砚之这次连“再看看”都没说,直接把梁铮和顾叙叫住。
“封。”
“跟风险分层、示例预演、标签显示有关的模板、演示树、审核链,全封。”
梁铮转身去拉封存权限。
顾叙把目录树重新调出来,一边对节点,一边往下记链路。
知礼站在旁边,后背的冷汗这会儿才慢慢浮上来。
刚才大家还在讲逻辑、讲流程、讲明早怎么收口。知意这一缩,硬生生把整件事往前推了一格。
它不再是“也许能慢处理”。
是“现在就不能放过去”。
周聿这次没再把话往明序体面上收。
她重新看向知意,目光第一次真正停在孩子身上。
知意脸埋在林晚肩窝里,呼吸不快,却一直不稳。那张“名字”卡还在她掌心里,边角压得发皱。周聿看着她,眼神第一次真正碰到了这件事最不肯让人碰的那根线。
她看了好几秒,才把视线挪开。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进门时更冷,也更准。
她把电话重新拿起来。
“我来下停演令。”
知礼抬眼看她。
她把这页推出来,不软,也不算站队。
可它排在明序安排前面,分量就全变了。
周聿当着沈家的面,把第二天所有相关演示节点一条条停掉。
“标签页,撤。”
“风险分层说明,撤。”
“所有带示例预演的测试入口,全部冻结。”
“演示备份树、试跑缓存、说明页签,一并锁住。”
“今晚谁想改页,先给我发申请。”
电话那头的人还想问一句“那备选模板呢”,周聿直接打断。
“没有备选。”
“这条线今晚全死。”
“你现在去叫技术、合规、模板组三个人到岗。半小时内,我要看到完整清单。”
电话那头终于不敢再劝,只剩下连声应是。
她挂断以后,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知意的手却慢慢松了一点。
她还是没把眼睛从那页纸上移开。直到林晚把那张截屏翻过去,又用手心轻轻盖住,她才终于肯喘气,把脸埋进林晚肩窝里,闷闷地又说了一遍:
“旧坏。”
林晚嗯了一声。
“知道。”
她没再让知意看那些纸,抱着孩子坐到旁边沙发上,一下一下顺她的背。
知礼站在桌边,看着妹妹慢慢把指头松开,心口那股火反而更往上顶。
前头大家还在讲接口、讲模板、讲明序明早怎么收口。
到知意这儿,根本不用讲那么多。
孩子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在把人往回写。
沈砚之回头看了眼知意,没说安慰的话,只把桌上的几张纸全翻扣过去。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自己伸手去遮那些东西。
灯还亮着,屋里这一夜却谁都别想轻松。
知行已经回到第二台机器前,顺着完整链路核对第二天的备演数据。第一组,常规展示图。第二组,北城试点联动曲线。第三组刚拉出来,他指尖就停住了。
顾叙正要出去打第二轮电话,脚步当场刹住。
“怎么了?”
知行没抬头,直接把那组数据放大,又把来源说明单独拖了出来。
眉头一点点拧紧。
“这组不是正常样例。”
顾叙走回屏幕前。
“哪不对?”
知行把说明行往下拖,声音更冷了些。
“来源写得太糊。”
“摆明了在把真东西写成假样子。”
顾叙俯身扫了一眼,神色立刻变了。
“别关这页。”
“把原始说明、调用时间和前置申请一起拖出来。”
知行已经把来源说明单独拆到侧屏上。
上面写的是“示例包三号,脱敏演示用”。
可再往下看,行为回传来源那一栏只写了两个模糊字:家庭端。
顾叙盯着那一栏,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这行不对。”
“正常演示样例,不会把家庭端补录单独留出来。”
知礼盯着“家庭端”那两个字,手心又起了一层汗。
这已经不是谁说得难听。
是有人真把某个孩子半夜怎么熬、父母怎么接、医生怎么回,拆成了能挂上台的东西。
而且拆完以后,还想叫它“脱敏示例”。
光这四个字,就够脏了。
够脏,也够狠。
一点都不冤。
一点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