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发声明。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先点了体验点和南苑两边的人。
“北城体验点所有带知意形象的旧材料,全撤。”
“外部拍摄暂停。”
“任何带‘孩子视角’‘母女采访’‘家庭故事’的约访,一律不接。”
最后一句落下去,屋里安静了一瞬。
知礼胸口猛地一闷。
他低头看着那页纸,知道这一步绕不过去。
可真轮到自己去撤,手还是会发沉。
前台角落里那张旧海报上,知意只露了半张侧脸,旁边印着“先听见妈妈”五个字。那时候他们只是想让更多家长一眼看懂,这套东西为什么存在,从没拿她去做卖惨噱头。
知礼伸手去卷的时候,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顾叙从后面走过来,顺手把灯箱电源关了。
“舍不得?”
知礼抱着海报,眉头一直没松。
“这样会不会更像心虚?”
顾叙正在后台删宣传页里的旧示意图,头都没抬。
“你现在要的是赢一场嘴仗。”
“还是让他们失去再碰她的入口?”
知礼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顾叙这才看了他一眼。
“这面墙讲的是路。”
“不是讲知意。”
“以后谁想知道这套东西怎么跑,就看规则,不看孩子的脸。”
知礼盯着那行补充说明,脚步一下顿住。
他把卷到一半的海报重新抱稳,转身去前台。
体验点那边动作也快。
前台抽屉里那叠带知意小像的折页被整包收走。
灯箱里的旧病例示意页抽掉,只剩授权流程和留痕说明。
墙上的规则卡没动。
谁先收到提醒,谁看得见日志,谁能点头共享,这些一张都没撤。
被撤掉的,全是别人最容易顺手往知意身上挂的东西。
知礼把最后一张旧折页抽出来时,前台阿姨还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这张以前好多人拿。”
“有些家长就是看见孩子,才肯站下来看第二眼。”
知礼手上没停,只把那张折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
上面写得很好。
可现在再好也不能放。
“以后靠那几行字把人留下。”
“别靠她。”
前台值班的姐姐抱着一摞撤下来的折页,还有点不放心。
“那明天来的家长会不会问,之前那个小姑娘去哪了?”
知礼把新说明卡一张张插回卡槽。
“问就说以后只讲路,不讲她。”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怔了一下。
顾叙正好从后面出来,听见了,什么都没接,只把新打印的授权页拍到桌上。
“这句能用。”
北城体验点第一批来得早的家长看见说明墙换了,还真有人停下来问了一句:“之前那个孩子的案例页呢?”
前台没解释更多,只指了指新贴出来的几张卡。
“现在只看规则和留痕。”
“谁先收到,谁能看见,谁点头,这些都在上面。”
那位妈妈站在墙前看了半分钟,没再追问孩子长什么样,只把最上面那张“家长端优先知情”来回看了两遍。
她走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中午又来了一位爷爷,站在灯箱前看了半天,没找到先前那张带孩子侧脸的页,转头问前台是不是换方案了。
前台照着知礼留的话回他。
“孩子不挂墙上了。”
“现在只讲先到谁手里。”
老爷子点点头,指着最上面那句“家长端优先知情”。
“这句留着就行。”
“别把谁家孩子老摆出来。”
知礼本来还堵着的那口气,到这会儿才真正落了半寸。
知礼站在不远处,胸口那股闷气一点点往下压。
火还在。
只是先被摁成了门闩。
南苑那头,林晚一句对外的话都没说。
她陪知意睡了个午觉,等孩子睡沉以后,才把第三卷以来所有容易被误解的旧资料重新拉出来。
早期病历摘要。
基金筹备说明。
体验点旧版案例页。
连最早那版“家庭支持计划”的外发口径,她都一页页翻了出来。
这次她不光看有没有露人。
她还看词。
哪些词外头能猜到。
哪些词只在内部记录里出现过。
哪些词一旦被人抽出去,摆在“全国延期”旁边,就会让普通人第一反应先歪掉。
知礼端着水进去时,她刚从一叠旧记录里抽出两页,压到最上面。
“姐,要不你先歇会儿?”
林晚没抬头。
“现在不能歇。”
她把那两页往知礼面前推了推。
“你看这几个词。”
知礼低头扫了一眼,后背一下凉了。
高风险响应延迟。
跟踪触发。
家庭端安抚优先。
外人乍一看,只会觉得拗口,甚至看不出哪里脏。
可这些词跟外头那波阴阳话一摆到一起,味就太近了。
林晚点了点其中一行。
“网友嘴快,不会碰出这种词。”
“这更像里头写惯了的人,换层皮往外抖。”
知礼盯着那两页纸,半天没说话。
先前他只觉得恶心。
这会儿才真正摸到那股脏意的边。
对方不是想骂痛快。
是想把知意写成一组词,写成谁看见都会先想到高危、拖累、延迟的那组词。
下午,明序和监管两边都在等沈家表态。
又有人试探着递了那句建议。
“要不要让林晚带孩子露个面?”
“不用说太多,哪怕只是让外头知道沈家没拿知意做宣传,也能压住一部分风向。”
知礼听见这句,脸色当场就沉了。
他刚要开口,林晚已经把手里的词表翻到最前面。
“知意不会出面。”
她语气很平,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以后也不会配合任何澄清式露面。”
屋里静了一瞬。
那人还想再补一句“如果只是简单拍个正脸”,顾叙已经把电脑合上了。
“规则是你们听的。”
“不是她来替你们洗的。”
空气一下冷下来。
沈砚之这才开口,补了最后一句。
“后面谁再提让孩子出来挡。”
“这个口子,我先关他。”
那人脸色一僵,没再往下说。
林晚却没再看任何人,只把那几张最刺的词表压进材料夹最前面。
“先留着。”
“后面会用得上。”
门外正好又有人敲门,问听证材料组要不要换个更懂规则的人来盯。
林晚抬起眼。
“不用找了。”
“我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