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上台前,手里只剩半张纸。
前面删掉的那些句子,有些是他一开始觉得“挺有劲”的,有些是顾叙看完直接说“太像解释”的,还有些是林晚只扫一眼就让他划掉的。
划到最后,纸上只剩三行。
秘书组来催过一次,让他把最终发言稿交存档。
知礼把前面那一整页都递过去了,只把这半张纸自己留在手里。
对方看了他一眼。
“你真就说这些?”
知礼嗯了一声。
“够了。”
秘书组刚提醒过他,最后发言一共三分钟。
三分钟,已经够长了。
会场听到现在,技术、听证、节点、标签、授权,谁都不缺词。
缺的是最后那几句,能不能把一屋子人想绕开的东西,重新摁回桌上。
知礼站在话筒边,先没去看稿,而是先看人。
北城那位年轻妈妈坐在偏后的位置,孩子没带进来,包里却还压着昨天那张异常日志。
华东来的家长坐得更靠边,听到现在,笔记本都没再翻。
还有两位医院端代表,前面几轮一直在“效率”和“边界”之间摇,到现在才真正坐直。
再往前一排,是周聿。
她没看他,也没低头改稿,只把手放在那份最终讨论稿上,指尖一直压着中间页。
知礼看见那根手指,低头把纸边原本还想补上的一句又划掉了。
半张纸上,到最后真只剩三行。
上台前,知行还把最后一版技术页递给他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段和调用链。
知礼扫过就放下了。
“这些你们讲。”
“我就讲她们听得懂的。”
顾叙在旁边没拦,只把他那半张纸又对折了一下。
“别抖机灵。”
“别补解释。”
“说完就下来。”
知礼点头。
上台前那半分钟,他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自己改了多少稿。
是南苑说明墙前那个问“是不是我手机先亮”的妈妈。
是北城试点里那条凌晨亮起的日志。
也是知意举着“名字”卡片,说自己不叫案例的那一下。
主持席示意可以开始了。
知礼把那半张纸往桌上一扣,开口第一句,没有修辞。
“孩子有事,爸妈不能排后头。”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一下。
前排有个刚刚还在低头改批注的代表,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排那位奶奶模样的家长原本一直攥着包带,听到这句,手慢慢松了点。
主位旁边负责做记录的秘书本来写得飞快,听到这句,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记得太口语了。
知礼没等,也没解释第一句背后的大道理,直接往下说第二句。
“医生先救,行。”
“平台先替爸妈把孩子定了,不行。”
后排那位急救代表先怔住,随即慢慢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没再接话。
救命,和抢位置,不是同一件事。
有位前面一直替平台说“高压场景要先接一手”的代表,听到这句时,手在桌上悬了半秒,最后还是没把那段准备好的反驳稿翻出来。
另一位负责接入规范的代表把“后续补通知”那行圈住,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能留。
他停了半秒,才把第三句放出来。
“谁先把孩子写成标签,谁就先别碰这套规则。”
这句落下去以后,整个会场竟没人立刻出声。
没有反驳。
也没有客套性的鼓掌。
只有前排有人把面前那张写满“判定”“分流”“例外”的纸翻了过去,露出底下一页空白。
那位医院端代表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几秒,最后把笔搁下了。
周聿这才第一次抬头看他。
她没接话,只把原本压在旧稿上的手收了回来,把那页写着“授权后置”的纸抽出去,折成两半,压在了文件夹最底下。
后排那位北城妈妈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却没出声。
她抹完那一下,还是坐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台上。
更后排那位外地爸爸本来一直抱着胳膊,第三句落下以后,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鼓掌,只低头把自己那页写满修改符号的纸压平,在页边补了一句“家长先到”。
主位旁边那位一直最怕被“情绪带偏”的顾问,也在这时候把面前“家长主观感受”那栏轻轻划掉,改成了“家长端位置”。
改完以后,他没再往回添字。
知礼没多讲一秒,也没补一句“谢谢大家”。
把话筒轻轻往回一推,转身就下来了。
走过林晚那排时,知意正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名字”卡,仰头看着他。
小姑娘没说话,只把卡往上举了举。
知礼本来还绷着的肩,一下就松了。
林晚也没夸他,只抬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不重。
可那一下,比他说完三分钟以后所有人脸上的反应都更实。
顾叙伸手把他那半张纸接过去,对折一下,夹进了文件夹。
“够了。”
知礼偏头看他。
顾叙没多说,只又补了一句。
“这三句没给他们留躲的地方。”
知行已经把电脑往前推了半格。
他没回头看知礼,只盯着屏幕调最后一页技术确认。
可知礼看得见,他把原本还留着的那句“如有必要可暂代判断”也彻底删了。
前排那位负责法务接口的代表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慢慢推了回去,低头在页边补了六个字。
删除代判条款。
后排那位北城妈妈没起身。
她只是把包里那张昨晚打印出来的异常日志拿出来,平平整整压在膝上,像是等会儿真要拿新版一条条往上对。
秘书组那边也没再送补充追问。
原本夹在最后那张“特殊情形补充说明”被抽出来,直接压到了材料最底下。
主持席那边没有让这段静默拖太久。
秘书组整理完最后几页发言记录,抬头提醒。
“进入表决前最后技术确认。”
前排几个人同时把电脑翻开,屏幕一排排亮起来。
秘书组把刚打印好的确认页顺着桌边传下去,纸角碰着纸角,一下都没乱。
顾叙拍了拍知行的肩,把电脑推过去。
“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