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早上七点十分，玄关最里面那格鞋已经换成了三十七码。
沈知意背着书包，自己蹲下去系鞋带。
训练水壶挂在她手腕上，晃一下，磕在鞋柜门边，发出很轻一声。
林晚从后面跟过来，手都已经伸到她领口了。
“慢点。”
知意低头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我会。”
她说完，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磁吸课表。
“今天先学校。”
“放学去练。”
“晚上回家再看顾叔叔发来的片子。”
这几句话说得很顺，像她自己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
林晚原本想说我送你到里面。
话还没出口，知意已经把门禁卡从书包侧袋里摸了出来。
“我自己刷卡进去。”
她把卡片夹在指间，背好书包，站直，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她自己来。
餐厅那边还亮着一盏边灯。
长桌上没摆昨晚剩下的花，也没摆什么大项目文件。
靠近沈砚之手边的，是一摞不同城市寄回来的随访夹。
苏城一夹。
北城一夹。
临海一夹。
最上面那份还夹着一张重点医院协同表，右上角压着顾叙昨晚新改的备注条。
家长端回看权限。
跨城会诊窗口。
长期康养训练位。
餐厅尽头那块旧白板也还在。
只是上面写的，早不是体验点说明会流程。
苏城回执。
临海补件。
北城药路追踪。
华东节点复盘。
最下面还别着三个临时加进来的家长名字，都是昨晚半夜才挂上去的。
沈砚之正低头看那张表。
知行在喝咖啡，眼睛盯着平板上的排班表。
知礼一边啃面包，一边跟司机确认今天下午的接送安排。
一张桌子上，早饭、随访夹和几座城的回执压在了一起。
“先把牛奶喝了。”
林晚把杯子推过去。
知意拿起来，自己喝了半杯。
喝完以后，她还记得把杯子放回垫子上。
“我走了。”
她说。
林晚下意识跟了一步。
知意已经自己拉开门。
清晨的风卷进来，把她额前那点碎发吹开。
她站在门口回头。
“妈妈。”
“嗯？”
“下午不用进去接我。”
林晚看着她，停了两秒，才点头。
“知道了。”
车刚开出南苑，知行的平板就亮了。
不是普通提醒。
是华东三号节点直接跳过秘书那头打来的急呼。
知行接通以后，眉头一下压了下去。
“什么时候改的？”
“谁签的重排单？”
对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知礼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先骂了一句。
“昨晚不是还排得好好的？”
知行没理他，把平板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已经盖过电子章的联合会诊窗口调整单。
原本排在下周二下午的两个长期康养家庭，被一起往后压了四天。
理由写得很漂亮。
全国统筹。
优先级重新评估。
协同效率优化。
下面那行更轻。
如有疑问，统一由节点端后续说明。
知礼看完，火一下就上来了。
“说明个屁。”
“人家前面车票、住宿、请假都约好了，现在一句优化就往后推？”
沈砚之把那张单子接过去，先看的不是理由。
是被提到前面的名字。
“往前走的是谁？”
他问。
知行把名单往下拉。
“两家新接入的深协同家庭。”
“一家跟曜安系医院刚签了三个月路径捆绑。”
“一家走的是新基金绿色口。”
车里安静了一下。
知礼原本还想接着骂。
到这里，反而不骂了。
他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
知礼盯着那两个被改掉的日期，看了两秒。
“四天。”
“一下压两家。”
“这不是谁临时改了主意。”
平板右下角的新提醒还在一条条往外跳。
苏城家长确认回执。
北城会诊补件催办。
华东三号节点等待回拨。
学校门口到了。
司机刚把车停稳，林晚已经侧过身。
知意却先自己推门下车。
她背着书包，刷卡，进门。
动作不快。
也不拖。
门禁“滴”地响了一声，她连头都没回，只抬手朝车里摆了摆。
林晚的手还扶在车门边。
她看着那道小身影进楼，没追。
值班老师在门里看见她，顺手提醒了一句。
“今天体育课别跑太急。”
知意点头。
“我知道。”
她答完，自己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脚步一点没乱。
门里早读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知礼在后排看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真长大了。”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知行已经重新拨了第二通电话。
“把今天所有被压后的家庭名单先锁出来。”
“不要只给我看我们自己的。”
“病种、原定医院、调整后的节点、前移家庭背景，一起要。”
沈砚之把平板扣在膝上。
“再问一件事。”
“重排模板是谁给的。”
知行点头。
车往公司开的时候，顾叙的消息也进来了。
很短。
只有一行。
`别先盯窗口，先盯模板。`
下午五点半，知意回家时，头发已经有点塌了。
训练完的汗气还没散。
她先进门，自己把书包放到长凳上，又拧开水壶喝了半天。
喝完，她没像小时候那样往人身上扑。
只是在餐桌边坐下，两只手按着杯子，慢慢顺气。
餐桌另一头，知行刚把新的名单打印出来。
顾叙的视频也接上了。
几张纸摊在灯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节点和重排时间。
知意本来没往那边凑。
听见“窗口被改”四个字，还是抬了头。
“今天谁没赶上？”
她问。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知行把最上面那行指给她看。
“临海那个哥哥。”
“今天本来该进北城会诊。”
“现在还在车站边等新短信。”
知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知礼把手里的纸慢慢放平。
林晚看着女儿，喉咙口轻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顾叙隔着屏幕看完那张最新调整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不是临时乱。”
他说。
“有人开始试盘子了。”
知行把最上面那张翻过去，露出被前移的两个名字。
沈砚之抬眼。
顾叙在屏幕那头又补了半句。
“先被抢的不是孩子。”
“是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