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知行把那张调整单放大成了A3。
纸摊在书房桌上,旁边压着三个月的会诊窗口表、跨城转诊记录和训练位预约单。
顾叙的视频没关。
他那边也是一桌纸。
“先别盯医生。”
顾叙说。
“这不是某个人多签了一笔。”
知行把不同节点的排班模板一张张往外抽。
越抽,脸色越冷。
出问题的果然不是某个窗口。
是整个优先级模板。
表面上,每一项都很讲理。
协同深度。
稳定执行率。
资源承接效率。
长期随访成本。
每个词都挑不出错。
可它们放到一起以后,路就被悄悄换了。
那些需要频繁沟通、家长得反复确认、康养周期拖得长的家庭,会一点点往后掉。
那些能快速并到更大系统里、和深协同医院绑得紧、资金路子稳的家庭,会被往前提。
没人被明着踢出去。
可谁先走,谁后走,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顺序了。
顾叙把其中一列单独放大。
“看见没有。”
“这套模板最喜欢的,是好并、好管、好交接。”
“最吃亏的,是慢、长、得反复跟家长说清楚的那批。”
知礼撑着桌沿看了一会儿,先骂了句脏的。
骂完,又自己把声音压下去。
“这也太会讲道理了。”
顾叙在那头点了点屏幕。
“会讲道理,才难打。”
“明着把人往后放那种错,还好认。”
“这个不一样。”
“它先承认你也重要。”
“再把你慢慢排到后面。”
知行把被前移的几家圈出来。
一圈,路子就露了。
三家里,两家和曜安系医院有新合作。
剩下一家,走的是一个刚起量的长期康养基金渠道。
知礼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又是曜安。”
“先别急着喊。”
知行说。
“先把活人的代价补齐。”
上午十点,林晚和知礼去了北城协同中心。
他们没走贵宾通道。
就从普通家长排队那边进去。
走廊不长。
椅子也不多。
靠墙那排坐着几个带孩子来的家长,手里都是单子、药盒、片子袋。
其中一个女人坐得最靠里。
孩子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还贴着退热贴。
她膝上放着一摞折得发软的材料。
请假单。
高铁票。
住宿回执。
还有一张昨天刚打印出来的调整通知。
林晚走过去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认人。
是先把那张纸抓紧了点。
“您别误会。”
知礼先开口。
“我们不是来问责你们的。”
女人这才抬头。
她眼底全是熬过夜的红。
“我也没想闹。”
她说。
“我就想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前天还说下周二能接上。”
“昨天又说全国统一调整。”
“孩子的训练老师、学校假条、车票、住的地方,我都是照那个时间排的。”
“现在一句调整,我回去怎么接?”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原本一直没插话。
听到这里,才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椅子上一放。
“我昨天刚给老板续了一天假。”
“酒店也续了。”
“今天又说先等通知。”
“等到哪天算头,没人肯写。”
她说到这儿,把通知单边角一点点捋平。
“我不怕排队。”
“我就怕他们先改完了,最后才告诉我。”
林晚站在她面前,没急着安慰。
也没先说沈家可以补资源。
她只是看着那张皱掉的通知单,问了一句。
“原先给你承诺的是哪一家医院?”
女人低头翻材料。
“北城儿童康复协同二院。”
“现在改去哪儿?”
“先让我等节点短信。”
“没写死。”
林晚没再说话。
她太清楚这种“先等短信”有多磨人。
不是直接拒你。
却把一家人的后几步,全部悬空。
知礼已经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了。
他没像以前那样先抖机灵。
一条一条记。
原定时间。
病种。
原接医院。
调整通知到达时间。
请假成本。
跨城往返成本。
原通知截图。
改期时间。
谁打的电话。
谁只发了短信。
女人说到一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低声问了句。
“你们能帮我往前排吗?”
知礼的手停了一下。
“我先不骗你。”
“这事不是谁今天发个善心,就能立刻补回来的。”
“但你原先那条路是怎么没的,我们会先给你找出来。”
他说完,把自己的号码留给了她。
“后面谁再改时间,别先删短信。”
“原截图、原电话、原通知,都给我留着。”
女人看着他。
半晌,点了下头。
“你们先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就行。”
回去的路上,知礼一直没说话。
到了车里,他才把手机递给林晚看。
上面已经不是一条。
是五条。
五个不同家庭。
五种不同病程。
可被改掉的,全是那种一旦断开,就要回头再爬一遍的路。
“我以前总觉得卡口就是卡口。”
知礼说。
“今天才知道,不是。”
“这是拿别人以后的日子往后挪。”
晚上,几边信息并到一起。
知行把资源模板、医院这头、基金这头和今天记下来的家庭代价压成了一张总表。
顾叙只扫了一遍,先把最上面那个基金渠道圈了出来。
“不是冲知意。”
他说。
“是冲谁有资格先走这条路。”
知礼把那五家家庭信息按顺序摆好。
林晚站在一边,看着那几张已经发皱的请假单和车票。
顾叙把知礼新补回来的现实代价并进模板旁边。
表格右边原先空着的备注栏,一下被塞满了。
每往后挪一天,下面都跟着一行真的东西。
请假扣薪。
训练断档。
外地续住。
复诊重排。
沈砚之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停在一行合作备注上。
曜安协同基金。
知行把前面几张也翻了回来。
同样的协同标记,不止这一家。
今晚这张总表里,一共出现了十二次。
十二次里,真正病情更重的只有两家。
剩下那些,全是更好并进去的。
走到这里,已经不剩巧合了。
他没把纸拍桌上。
也没说什么狠话。
只是用笔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这回先被往后挪的,不是她。”
“是很多孩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