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顺着附件上的名单往下打了七个电话。
前四个没人接。
第五个刚说两句就挂了。
第六个接的是个男人，听见“沈家”两个字，先沉默，后来只说他在上班，让他老婆回。
等到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电话终于接稳了。
“你们要真想看，就来老城区这边的康桥公寓。”
“我今晚七点前得把房退了。”
林晚和知礼赶过去时，天已经有点闷。
康桥公寓离训练场不远。
楼下全是陪诊车和外卖袋。
电梯里还贴着二院周边短租的价目表。
七层最里那间门开着。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两只没来得及收的行李箱。
地上摊着一双小号训练鞋。
鞋带已经系好了。
杜岚正蹲在床边装药盒。
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没寒暄。
先把手机递过来。
“昨天晚上八点十七，训练老师说让孩子今天照常去。”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学校那边让我先把请假预留好。”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二院联动组发短信，说统筹调整，先转去曜安合作点做阶段观察。”
“下午一点半，住宿这边告诉我，我们原来那间陪护房只能续到今晚。”
“房钱我都交到周末了。”
“前台说可以退我两晚。”
“剩下那几晚算清洁和调房。”
每一条她都记着时间。
像是只要慢一点，连自己怎么被挪开的都说不明白。
知礼接过手机，一条条往下翻。
短信里没有一句难听话。
全是“建议”“过渡”“先稳”“配合整体安排”。
看上去谁都没做错。
可几条挤到一块，孩子这周的日子已经被人掐碎了。
杜岚把药盒扣上。
“我最怕的不是排不上。”
“我们这种跑了好几年的人，等一等，我认。”
“我怕的是昨天还跟我说再坚持一下，今天就让我把训练、学校、住宿一起挪掉。”
“我工作都请到这个月底了。”
“孩子她爸在老家上夜班。”
“我们不是不能熬。”
“是你得让我知道，这一口要熬到哪。”
林晚这才看见靠窗那张小书桌边还坐着个小姑娘。
七八岁的样子。
头发扎得很整齐。
书包已经背上了。
手里却一直捏着那双训练鞋。
“彤彤，跟阿姨打招呼。”
小姑娘抬了下眼。
小声叫了人。
又低头把鞋往包里塞。
塞了一次，没塞进去。
又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再塞。
知意跟在林晚后面进门以后，就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才往前走了半步。
“你今天不去练了吗？”
彤彤动作停了停。
“老师说今天先不用去了。”
“那明天呢？”
“也不知道。”
这句一出来，屋里就更安静了。
杜岚没哭。
只是弯腰把另一只鞋也收进包里。
“她昨天晚上还自己把鞋刷了。”
“我跟她说，这两天可能要上强度。”
“她信了。”
“早上出门前，还自己把水壶装满了。”
说完这句，她才起身去桌边收课本。
那几本书角都卷了。
里头还夹着一张本周值日表。
今天那一格，正好写着彤彤的名字。
林晚站在那双已经收好的鞋旁边，半天没说话。
床边是药盒。
桌上是课本和退房单。
那双鞋已经塞回了包里。
知礼把住宿单、训练打卡和转点通知拍下来，转给知行。
那边很快拨了语音过来。
她没先问人可不可怜。
“把她近三个月的训练频次、请假记录、每次通知她的时间也发我。”
“我这边刚好能并表。”
等资料传过去，知行那边沉了几秒。
“不是单独挑她们。”
“是把这一类先往后塞。”
“周期长，得不停回话，短期又看不出结果，家里也没本事自己去抢快路。”
“这种最容易被人一句‘再等等’就拖下去。”
杜岚听见这几句，先愣了一下。
她看着知礼手机外放的通话界面，问的不是能不能帮忙。
“你们家是不是知道得早？”
知礼抬头。
“早一点。”
“那我们呢？”
这句不冲。
也没怨。
比骂人还让人难接。
知礼把手机扣在桌上。
“所以我们才过来。”
“不是让你信我。”
“是先把你这几条怎么变的，给我留下来。”
杜岚看了他两秒，点头了。
她拉开抽屉，又拿出一叠揉皱的纸。
学校请假条。
临时住宿单。
转点观察通知。
还有下周原本已经排进去的复核时间。
上面的章都是真的。
人也都是真的。
这几张纸一摆在一起，一个孩子这一周要往哪跑，已经被人改过一遍了。
楼下前台这时候打了个电话上来。
“杜女士，您那间房晚上七点前记得清出来。”
“后面还有别的家庭等。”
杜岚握着手机“嗯”了一声。
连争都没争。
像这几天已经争够了。
知礼问她：“新点那边给你们留房了吗？”
杜岚笑了下。
“说先过去再看。”
“车接不接、房给不给、后面训不训练，都得过去以后再说。”
知意站在书桌边，看着彤彤把包拉链慢慢拉上。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白色的。
下午出门前，林晚刚给她换过一双软底的。
她没再问别的。
回去的路上也很安静。
一直到车开进南苑，她才自己下车，没先往里跑。
她在玄关的鞋柜前坐了一会儿。
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摆正。
又看了两眼。
林晚站在旁边，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知意才小声问。
“今天不是我。”
“是不是也很难受？”
林晚蹲下来，替她把另一只鞋往里推了推。
“是。”
“原来别人也会这样。”
知意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知礼那边已经把新转点的医院信息翻出来了。
合作名录不长。
牌子却很醒目。
曜安康养合作点。
他把界面又往下拉了一点。
合作项目里写得很全。
转点观察。
短期住宿。
阶段训练配套。
每一项都正好卡在杜岚今天被抽走的那几样上。
知礼盯着那几行字，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轮到她们了。”
“是有人早就把她们往那边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