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间会客室没有挂字。
门口也没有任何能说明立场的东西。
只有一张长桌,几把皮椅,和一整面看不见外面的深色玻璃。
沈砚之进去时,裴既明已经到了。
他没站在窗边装深沉。
也没故意晾人。
桌上只放了两杯水,一叠薄薄的资料,像是来谈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沈总。”
他起身握手。
力道不重。
笑意也不浮。
“总算见上了。”
沈砚之坐下。
“裴总想谈什么,直接说。”
裴既明也不绕。
“谈这摊事怎么跑得更快。”
他坐下以后,没有先推资料。
而是把二院、华东三号节点、北城试点几个名字随口点了一遍。
点得不炫。
却足够让人知道,他对这张盘子的熟悉,不是临时做功课。
他先夸的不是资本。
是沈家过去五年做出来的那张全国长期康养网。
“很多做大的,只会看表,不会看人。”
“很多医院窗口,只会叫号,不会多说一句。”
“你们反过来。”
“有人守着家长说话,有人守着孩子走路。”
“所以这张盘子才真能长。”
这种夸法不轻。
沈砚之没接。
因为裴既明夸的,正是沈家这些年最舍不得交出去的那一层。
果然,话锋很快就转了。
“问题也在这。”
“盘子小的时候,个人信用能顶很多事。”
“盘子大了,就不能总靠谁更负责、谁更肯蹲。”
“摊子一大,最后看的是谁能让号不乱、药不断、人别堵在门口。”
他说到“可控”时,知行翻资料的手慢了一下。
她知道这两个字一旦落到排班、窗口和药路上,慢下来的就不会是桌上的人。
他把手边那叠资料推过来。
不是报价单。
是资源口。
几家更难进的专家号。
研究合作位。
外地药路。
设备更新。
短住和床位。
每一张都不虚。
也都正中这几天最疼的地方。
裴既明没有催他们看快点。
甚至还给了时间。
等知行翻到后半本,他才开口。
“这不是空头支票。”
“你们现在卡在哪,我就补哪。”
“你们缺的不是良心。”
“是把这点良心铺成全国一层底的本事。”
知行翻得很快。
看到短住和药路那几张时,手还是停了一下。
这些口子卡在哪、哪一口最贵,裴既明显然都摸过。
裴既明看着沈砚之。
“你要守人,我理解。”
“可这张盘子不能一直靠人心顶着跑。”
“谁能把这些口子接稳,谁就该拿这支笔。”
知行终于抬眼看了他一次。
她心里清楚,这句话不是空的。
眼下这些窗口、药路、住宿和转诊,确实不是只靠谁心软就能接住。
沈砚之没先问条件。
也没先问价格。
他把知行带来的那张路径表推过去。
“我只问两件事。”
裴既明抬了抬手。
“你问。”
“第一。”
“如果主导权交出去,谁保证长期家庭不会被重新排序。”
裴既明没急着答。
沈砚之又问第二句。
“第二。”
“如果窗口、药路、转诊都放到你们手里,谁保证家长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孩子被往后挪了。”
知行把那张路径表往前推了半寸。
“这些不是情绪。”
“是这两周真动过的记录。”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裴既明低头看了眼那张表。
表做得很直。
哪个孩子什么时间被谁通知。
哪一头先停。
哪家先退房。
全在上头。
他看完以后,笑了一下。
不是轻蔑。
更像是终于看到对手把刀也摆上桌了。
“沈总。”
“这么多人挤在一条路上,不能回回为了某一户临时拐弯。”
“家长会怕,我不意外。”
“可你不能因为每一户都怕,就让后面的号、药、床位全慢下来。”
他说完,又往后补了一刀。
“沈总,你现在守的是每一户都别难受。”
“我守的是后面的人别全堵住。”
“这两件事很多时候,不是一回事。”
知行伸手,把那张路径表往自己这边压了压。
“效率”两个字很好听。
可真落到家长身上,就是谁先慢、谁后知道、谁自己先撑不住。
知行在旁边没动。
她在等沈砚之怎么接。
沈砚之手按在那张表上。
“你说的是效率。”
“我守的是路。”
“怕从来不是问题。”
“怕着还知道什么时候动了、为什么动了、后面怎么接,路就没断。”
“最怕的是别人先替她们定完。”
他说这几句的时候,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压在那张表上。
压在那些请假、退房、改期、再等等上。
裴既明看着他。
“你想把每个人都放在盘子中间。”
“我想让盘子先跑起来。”
“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的原因。”
知行这才听明白,裴既明今天不是来劝,也不是来逼。
他就是把账摊开。
你要每一户都不被丢下,就得认更慢。
你要盘子先跑,就得有人先被往后挪。
会面散的时候,裴既明没有再逼。
只把那叠资料留在桌上。
“你回去再看。”
“我给的不是面子。”
“是速度。”
知行把“速度”两个字记住了。
裴既明从头到尾没抬高嗓门,也没说一句难听的。
他只是把医院、药路、短住、会诊顺位一项项摆齐,等你自己算哪边更贵。
沈砚之起身。
“我回去看。”
“但有一点你也记住。”
裴既明抬眼。
“什么?”
“路不是拿来换速度的。”
两人都没再多说。
走出会客室的时候,知行手机先亮了。
不是沈家这边的人。
是原本已经约好的一个专家窗口秘书。
短信只有一行。
原定下周一会诊顺位调整,请重新等待安排。
知行脚步停了一下。
把手机递给沈砚之。
“他刚开完价。”
“窗口先动了。”
知行看着那条改期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见面刚散,窗口就往后挪。
裴既明给的,从来不只是一叠资料。
还带着立刻落下来的回手。
沈砚之把短信往下划了一遍,直接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南苑。”
知行跟上去。
“现在?”
“现在把所有改过的号都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