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第二天刚进校门,就先被门口那位常替女儿拿画板的年轻妈妈叫住了。
她以前见到知礼,总爱先笑。
今天倒也笑了。
只是笑得有点勉强。
“知礼,耽误你一下。”
知礼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阿姨,您说。”
她没先提昨天发出去的那套公开规则。
也没先说家长群里那些截屏。
她只是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点开一张图。
正是知行那张“今天走到哪、为什么停、明天怎么接”的公开路径图。
“这个,我看了。”
“看着是挺明白。”
“可我有个地方,一晚上都没想通。”
知礼没接话。
他知道,真正难接的话,往往都不是一上来就冲着你吼。
女人抬头看着他,问得很慢。
“你们家知道得早、拿得也快。”
“那你怎么证明,你们不是换了种说法来决定谁先排?”
校门口有风。
吹得人校服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知礼原本已经到嘴边的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把书包放到脚边,蹲下来,直接在手机上把那张路径图放大。
“阿姨,您看这个。”
“不看标题,就看这几格。”
他指着上面几行。
今天走到哪。
谁改的。
为什么改。
明天怎么接。
找谁问。
“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给大家看的,就是这些。”
“哪怕有一天,真有人想偷偷改,也至少要先在这里留下痕。”
女人没说服,也没点头。
她只是盯着那张图,过了会儿,轻声问了第二句。
“那要是改的人就是你们自己呢?”
这一句更轻。
可比上一句更狠。
知礼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也得留痕。”
“留给你们看。”
“留给学校看。”
“留给合作医院看。”
“留给以后谁来查都能看。”
女人抿了下唇。
“我不是不想信你们。”
“我就是现在不敢信得那么快。”
知礼点头。
“我知道。”
“您别急着信。”
“先盯着看。”
上课铃响之前,女人终于把手机收了回去。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在转身前又补了一句。
“知礼。”
“要真哪天连你们家也开始挑人,最先伤到的,不会只是我们这种人。”
知礼听懂了。
女人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脸色还是客气,眼神却没再松。
他进教学楼的时候,心口闷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骂。
是因为对方根本没骂。
上午第二节课下了以后,班里几个同学围在饮水机旁边说话。
声音不大。
可知意一走近,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肯定不用排。”
“她家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
“那图不就是给我们看的吗。”
“她自己哪还用看。”
知意抱着水杯,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挤进去。
也没回头找老师。
她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把那几句都听完了。
值日的女生转过身,看见她,脸上先僵了一下。
“我不是在说你。”
知意看着她。
“你在说我家。”
那女生一下接不上了。
旁边另一个孩子赶紧扯她衣角。
“走了,走了。”
人散得很快。
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杯壁上有一圈刚接好的热气。
她没哭。
也没像小时候那样第一时间去找林晚。
她把水杯抱稳了,慢慢回教室。
午休前,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要不要下午少上一节活动课。
知意摇头。
“我今天没有累。”
李老师看着她,语气很软。
“老师不是那个意思。”
“老师是怕你最近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知意想了一会儿。
“那她们也会听见吗?”
“谁?”
“别的小朋友。”
“她们要是被排到后面,也会先听见别人说吗?”
李老师被她问愣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没人出声。
知意自己也没等答案。
她只是把水杯放到桌上,轻轻拧好盖子。
放学时,林晚照常在校门外等。
知意一上车就很安静。
没有像平常那样先说今天值日做了什么,也没先说训练场谁又慢了半拍。
林晚把车开出一段,才看了她一眼。
“今天累了?”
知意摇头。
过了会儿,又说:
“她们说我不用排。”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收紧。
“谁说的?”
“几个同学。”
“还有她妈妈。”
“不是一起说的。”
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妈妈是问知礼哥哥的。”
林晚没接着问“问了什么”。
她只是轻声问:
“你怎么想?”
知意趴在车窗边,看外面一排排往后退的树。
“我不知道。”
“可是她们都要等别人说可以。”
“我也是。”
她这两句说得不快。
林晚握着方向盘,手背一点点绷起来。
她几乎已经想好,干脆请一天假,缓几天训练,把学校那边也往后压一压。
可她手刚抬起来,落到知意后脑勺时,又停住了。
只轻轻顺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她们的?”
“没回。”
“为什么不回?”
知意看着窗外,很诚实。
“我还没想好。”
“她们也不是只在说我。”
“她们是在说排队。”
林晚没接话。
她只是更轻地摸了摸知意后脑勺。
训练场那边今天人不少。
进门口的时候,知礼已经到了。
他靠在签到台边上,手里还拿着学校那位家长刚才看过的那张公开路径图。
看见她们,他先站直了。
“回来了。”
林晚看他一眼。
“上午有人问你了?”
知礼把图折起来。
“嗯。”
“问得挺直。”
“你怎么回的?”
“我说,哪怕哪天是我们自己改,也要留痕。”
林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看着知意往签到台那边走。
知意自己刷了卡。
卡机滴一声。
她没像以前一样回头看一眼家里人。
只是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妈妈。”
“嗯?”
“她们也要等别人说可以,才算可以吗?”
林晚站在原地,一下没答上来。
她嘴唇动了动。
那个“不会”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知意今天亲耳听见了。
知礼今天也被问到了脸上。
最后还是知礼先接了一句。
“现在很多人,是。”
“所以我们才要把这条路写出来。”
知意听完,点了下头。
她没再问。
只自己进了训练区。
林晚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胸口那股想把她直接带回家的劲,又翻了一次。
可这次她还是没动。
训练区里已经有人在喊下一组准备。
这时候要是先把知意往回收,外面那句“你们当然可以不排”就真坐实了。
晚上回南莺,知意吃饭时没怎么说话。
到饭后收桌,才忽然站在餐桌边,慢吞吞说了一句。
“不是只有我。”
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接出来。
“她们也要等。”
“也要别人先说可以。”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
“你今天看见谁了?”
知意把学校里的事、训练场边那个总在等的小女孩、还有别人说“你们家肯定不用排”的话,都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只剩一句:
“不是只有我。”
沈砚之听完,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只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知礼看他一眼。
“哥。”
沈砚之没往下解释。
只是起身,拿了车钥匙,又把知行和顾叙一起叫上。
“去书房。”
“既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那就别再只拿着我们自己那点路在桌上守。”
知意坐在原地,抬头看着他们。
她显然没全听懂。
可也知道,这回家里人要去做的,不是只替她说一句“别怕”。
而是去管那条让很多人都得等别人说可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