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知意自己把训练本塞进书包最外层。
林晚站在玄关,看着她蹲在鞋柜前系鞋带。
那双鞋是前阵子刚换的。
鞋边还很白。
知意系好一边,又把另一边拉紧一点,像是怕走着走着松开。
“今天去学校以后,下午还去练吗?”
林晚问她。
“去。”
“累呢?”
“累了先说。”
她答得很熟。
像这几天已经把这句练过很多遍。
车开到训练场附近的时候,比平常早了十分钟。
前面排着两辆车。
不是来送今天集训的。
是一对母女在等协调老师开门。
小女孩背着书包,腿边还立着一个窄窄的训练筒。
她比知意矮一点,额头上有汗,像是刚从另一头赶过来。
她妈妈一直在低头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
知意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也要练吗?”
“应该是。”
林晚把车停好,没有立刻下去。
她顺着知意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对母女。
女人手里一边攥着手机,一边夹着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像是医院开的复查单。
门还没开。
小女孩就一直站着。
不闹。
也不坐。
像是早就习惯了“先等等”。
知意自己推门下车。
她今天没急着往里走。
而是站在原地,看了那边好几眼。
林晚跟在后面,没催。
直到训练场老师来开门,那位母亲才赶紧迎上去。
“老师,不好意思,我还是想问一下,今天这个名额能不能先留给她。”
“昨天医院那边晚了,我们今天一早才赶过来。”
老师明显也为难。
“我知道。”
“可是前面已经排了。”
“要不你们先等一下,看协调那边怎么说。”
知意站在门边,眼睛一直看着那边。
小女孩听见“先等一下”,头很轻地垂了一下。
不是哭。
像是这句话太熟了。
知意往前走了两步。
林晚以为她是要进门。
结果她停在那小女孩旁边,问了一句:
“你今天还要等吗?”
小女孩抬头看她。
可能是没想到会有人直接这么问。
她先愣了愣,才点头。
“嗯。”
“要等妈妈那边先说好。”
知意又问:
“你昨天也等了吗?”
“昨天在医院等。”
“前天呢?”
“前天老师说今天再来。”
小女孩答得很自然。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很普通的事。
她妈妈本来还在跟老师解释,听见这边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点尴尬。
“不好意思啊,她今天状态其实还行。”
“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别让她这周又断。”
知意站在那儿,一时间没再说话。
她以前知道自己不喜欢被别人先安排。
可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原来别的孩子也一样在等。
等医院回话。
等训练场给口。
等大人那边先说好。
等来等去,连今天练不练,都不在自己手里。
陈教练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她们堵在门边,先问了句怎么回事。
那位母亲赶紧把复查单递过去。
“不是想插队。”
“就是这孩子这周已经改了两回了,再断她后面又接不上。”
陈教练翻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下排班表。
“你们先进去坐。”
“我把前面那组压短一点,给她腾十五分钟。”
“剩下的,看中午能不能再并一次。”
那位母亲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谢谢。”
小女孩也没笑。
她只是很快把训练筒抱起来,像是生怕这十五分钟再飞了。
知意看着她进门,半天没动。
林晚低头问她:
“你在想什么?”
知意过了会儿才说:
“她也要等别人说可以。”
林晚没接“是”。
也没接“不是”。
因为眼前这一幕,已经比任何答案都直。
上午在学校,知意上课时都比平常安静。
不是闹情绪。
就是会突然走神。
李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倒也答上来了。
可一坐下,眼睛又会落到窗外去。
中午放学,知礼来接她去二院做一项例行复评。
医院这边更直接。
走廊长椅上坐着好几个家长。
有人腿边放着保温袋。
有人抱着训练垫。
还有人手里拿着号码单,一遍遍看屏幕。
知意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上午训练场那位小女孩也在。
她已经换下训练鞋了。
膝上摊着一张学校作业纸。
题只做了一半。
她妈妈在旁边打电话。
“对,今天可能又回去晚一点。”
“不是不来上课,是这边还没排到。”
“要不你先帮我跟班主任说一声。”
知意走过去,小女孩也认出她了。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知意先开口。
“你今天练上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
“练了十五分钟。”
“那挺好。”
“嗯。”
她说完,又低头写题。
可写了两个字,笔又停了。
“我妈妈说,下午要是排不到,就明天再来。”
知意看着她作业纸边上那个揉出来的小角。
“那你明天还要请假吗?”
“可能要。”
“老师会说吗?”
“会。”
“那你烦吗?”
小女孩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烦。”
“可是也没办法。”
知意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走廊屏幕上一下一下跳号。
那条走廊很长。
白灯照得亮。
地上拖得很干净。
可最刺人的,不是环境。
是每个家长手里都捏着一小截今天。
有人捏着请假条。
有人捏着药单。
有人捏着训练排班。
谁都不想掉。
可谁都不知道哪一截会先滑掉。
轮到知意做复评时,她进去得很快。
出来以后,沈砚之也赶到了。
他原本是从别的会里直接拐过来的,西装都没换。
一进门,先看了眼知意。
“做完了?”
“做完了。”
知意点头。
她想了想,忽然把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些,一股脑说了出来。
训练场门口那个等十五分钟的小女孩。
医院走廊里还没做完的作业。
请假的消息。
明天还要不要再来。
她说得乱。
可越乱,越像真看见了。
说到最后,她抓着沈砚之衣角,很认真地问:
“不是只有我,对吗?”
沈砚之低头看着她。
“对。”
“她们也要等。”
“对。”
“那她们也会被别人先说可以,才算可以吗?”
这一句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没出声。
顾叙正好从楼道那头过来。
听见这句,脚步也慢了下。
沈砚之没有立刻答。
他先蹲下来,把知意羽绒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现在很多时候,是。”
“那就不好。”
“嗯。”
知意想了想,又说:
“我以前以为,是因为我。”
“今天不是。”
“今天不是只有我。”
她说完,就抬头看着沈砚之,像在等他把这句话接住。
林晚站在旁边,鼻子一酸,偏过头去,先看走廊屏幕。
她不想当着知意的面露出来。
知礼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声问沈砚之:
“哥,你听懂了吧。”
沈砚之点头。
“听懂了。”
“那现在怎么办?”
沈砚之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那一排长椅。
“别再只守我们自己那点口子。”
“把整条路亮出来。”
顾叙站到他身边。
“公开治理?”
“嗯。”
“不只是给合作方看。”
“给家长看。”
“给学校看。”
“给训练场看。”
“给以后所有说‘先等别人说好’的人看。”
知礼听完,先“嗯”了一声。
“那这回就不是内部表了。”
“不是。”
“那就是公开着来。”
沈砚之没再说第二遍。
他把车钥匙往桌边一放,谁都明白,这事已经不适合再只放在几家人关起门的话里讲了。
要是还藏着。
以后等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所有人,都还得先抬头看别人给不给一句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