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刀落下来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南苑书房的灯一盏没灭。
后头那间小会客厅里签完字的人也没散干净。
因为梁铮一句“先把门给他们,人他们先接”,把所有人都压回了桌边。
知行先把并行应急口调了出来。
屏幕上挂着三户。
西南州城的七岁男孩,桥接复核后突然发热,今晚必须转到上级协同点重新评估。
南宁那边一户,冷链药包被临时卡在中转库,最晚凌晨一点前得接上。
还有一户在省城等第二天早上的联合门诊。
平时三头各走各的。
今晚偏偏挤到了一起。
更要命的是,西南州城那边的小孩已经在车上了。
他妈在家长端连发了三条确认。
“我们现在往哪去?”
“州城还收不收?”
“孩子烧上来了。”
字不多。
每一条都顶着人。
顾叙看完,先拨西南州城协同值班。
“先别让车空转。”
“人先停州城儿童中心发热门诊门口。”
“体温、心率、旧药记录、桥接单,马上给我。”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电话一挂,又接二院后楼。
“今晚桥接口别只盯北城。”
“西南这条要改接。”
“先给我找能先挂住的床。”
知礼已经把那位母亲的家长端界面放到了大屏。
界面上原本的下一落点还是省协同中心。
现在那一栏闪着黄。
待重排。
就这三个字,看得林晚手都紧了一下。
她先看见的,不是黄标。
是“待重排”那三个字。
等于人已经上路了,路还没定。
裴既明没坐着看热闹。
他的助理很快把电话递了过来。
声音也很客气。
“沈董。”
“这时候讲道理没用。”
“把并行应急口临时挂回曜安统筹层。”
“我这边十分钟内给你落地。”
沈砚之没立刻回。
顾叙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行也没催。
因为谁都知道,这十分钟的诱惑有多大。
只要点头。
今晚这三头,很可能立刻就顺了。
可门一旦挂回去,前面好不容易掐掉的那套黑箱,就会借着“先救人”重新长回来。
林晚先问了一句。
“他们给落地,家里人先看得见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林女士,现在先别卡这个。”
“先接住人最重要。”
林晚手指一点点收紧。
“接住人,和先不让家里人知道,不是一回事。”
对面还想再说。
沈砚之已经把电话拿了过去。
“门不给。”
“人,我们自己接。”
他说完就挂了。
知礼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松。
是硬着头皮往前顶。
“那就别愣着了。”
“怎么接?”
知行已经把公开例外那张打开了。
她手很快。
例外编号。
发起口。
临时替代路径。
补接责任人。
家庭同步时限。
五格一格一格跳出来。
“西南州城那户,我先挂公开例外。”
“原因写明。”
“上游桥接床位释放失败,原路径失效,启用二级替代接法。”
“补接责任人我来挂。”
她说完,把同步按钮点了下去。
家长端很快回了一条已读。
那位母亲又发来一句:
“我看见了。”
“我们先停州城儿童中心,是吗?”
顾叙立刻回:
“是。”
“先进去量体温,别在车里等。”
“我这边二十分钟内把下一站补出来。”
那位母亲很快又回了一条。
“好。”
“那我先进门。”
只这两句,屋里人心口都松了一小块。
最急的时候,家里人没被晾在车上。
第二条是冷链药包。
梁铮那边已经把中转库和车这头都调出来了。
“不是自然卡。”
“有人在中转库加了一道复核。”
“理由写的是合作稳定性复验。”
知礼当场就骂了。
“这他妈就是冲着今天来的。”
梁铮点头。
“冲的就是今晚。”
“对方赌你们最后不敢为了一包药,把整个口扛到底。”
沈砚之抬手按住他。
“先别骂。”
“药怎么走。”
梁铮立刻接:
“我让人去库里接不出来。”
“但可以从二院冷备箱先补一剂。”
“贵。”
“也麻烦。”
“明天还得补回库存。”
顾叙马上拍板。
“补。”
“补回库存我来签。”
“先让孩子接上。”
知行在那张例外单上又补了一条。
冷备启用。
原因:原药包中转异常。
后续补库责任人:顾叙。
家庭确认时限:今晚十一点二十。
那头家长端也很快回了。
“收到。”
“是不是今晚不用白等快递了?”
知礼看见这句,鼻子都发酸。
他以前最烦那种煽情。
可这时候,真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人家问的就是最实的。
是不是不用白等了。
不是你们赢没赢。
不是制度高不高级。
第三条最难。
省城那户原本挂的是第二天一早联合门诊。
现在前两条一动,门诊那边也跟着发紧。
要么往后顺。
要么今晚先并一次远程评估,明早直接落结果。
以前这种事,最容易在内部一转就完。
家里人第二天一到,才知道自己被换了顺序。
这回知行没给这个口子。
“先发同步。”
“把两种接法都给家里。”
“告诉她们差别。”
“一种是今晚加一次远程评估,孩子会折腾一点,但明早落地快。”
“一种是今晚不动,明早排得更后。”
“家里自己选。”
知礼抬头看她。
“现在问家里?”
“现在就问。”
知行盯着屏幕。
“前头熬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现在也能问。”
那边很快回了电话。
是孩子爸爸。
声音一听就是赶路赶得发干了。
“我们今晚能接远程。”
“孩子醒着。”
“你们把要求发过来,我带她先找个安静地方。”
“但你们得写明白,明天还去哪个门。”
“别让我老婆到了地方再改。”
知礼直接回他:
“写。”
“现在就写。”
顾叙把远程评估要求一条条报出来。
静脉记录。
近三天体温。
旧药反应。
现在手边的检查单。
林晚拿起另一部手机,去跟家属那边慢慢核。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稳。
“你别急着找全。”
“先找最近那两张。”
“没有的,我们让州城那边补。”
“你们先坐下。”
“别抱着孩子在走廊里转。”
她这边说着,知意的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小姑娘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明显是被外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弄醒了。
“妈妈?”
林晚转头,声音一下放轻。
“吵醒你了?”
知意点点头。
目光却没离开屏幕。
她看不懂上头那些表。
可看得懂大人现在都绷着。
“又有人不知道去哪吗?”
屋里一下静了静。
知礼喉咙口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林晚走过去,蹲到她跟前。
“是。”
“但我们现在在接。”
知意没再问大的。
她只看着林晚。
“那要先告诉她。”
“不然她会怕。”
林晚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嗯。”
“已经告诉了。”
知意这才点头。
她没闹着要留下。
也没往谁怀里钻。
只小声说了句“那你忙”,就自己回屋了。
门关上以后,顾叙低头重新看向屏幕。
“继续。”
十二点过五分,西南州城那头先稳住了。
州城儿童中心先把人接进去了。
体温压住一点后,二院后楼腾出的桥接床也落了号。
不是原来那家。
多绕一站。
也多跑一夜。
可流转界面上每一格都亮着。
谁批的。
为什么换。
下一站去哪。
几点前到。
家里人一条没落下。
一点十分,冷备药也签出了库。
一点四十,省城那户远程评估做完,第二天门诊顺位正式写回家长端。
等最后一格确认亮起来,屋里几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梁铮把那几条通话记录并回总表,才低声开口。
“对方最后赌输的,不是你们心软不心软。”
“是赌你们没本事不用黑箱,还把真急接住。”
知行关掉最后那张。
“今晚接住了。”
“慢一点。”
“贵一点。”
“麻烦一点。”
“但接住了。”
沈砚之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排已经从黄变绿的路径提示。
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明天不用再证明给谁看了。”
“他们该知道,这盘子守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