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真去了。
没带一大堆人。
也没让秘书处提前打招呼。
她就带了梁铮和一个司机,先去了二院后楼。
早上九点,门口已经站了好几户。
可这回她一眼看过去,最先看见的不是谁在跑窗口。
是前台护士没再让人把一沓检查单一张张摊开重讲。
那个昨晚还在问“是不是不用白等了”的母亲,把手机递过去。
护士看了眼流转界面和编号,直接说:
“你们先去三号等候区。”
“十点前会有人接。”
那位母亲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用再讲一遍?”
护士摇头。
“后面都挂着了。”
“你孩子昨天夜里补过冷备,今天先走复核。”
“三号等候区右手边有热水。”
这几句太平常。
平常得林晚站在旁边,都差点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可她很快又知道,不是。
因为那位母亲听完以后,整个人肩膀都松了。
她不是感激得要掉眼泪。
她只是终于不用在大厅里一边抱着包,一边把同样的话讲第四遍。
她往三号等候区走了两步,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下一步安排。
上面连下午可能补做哪项检查、最晚几点前回接原路径,都给了个大概时点。
她站在走廊边,先给家里老人发了条语音。
“别一直追着问我到哪了。”
“我这边能看见。”
“做完我再告诉你们几点回。”
语音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稳。
梁铮站在旁边,低声说:
“以前最容易断的,就是这种前台口。”
“前面好不容易挂全了,到了门口又得重来。”
林晚点了点头。
“所以这回算真接上了。”
她们从医院出来,又去了训练场。
还没进门,就先看见那个总把训练鞋塞回包里的小女孩坐在长椅上系鞋带。
不是委委屈屈地等。
是已经换好了衣服,自己在那儿甩脚尖。
她妈站在不远处看手机。
看见林晚过来,先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又黄了一下。”
“不过调度员十分钟就回了。”
“二号边场也给得快。”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我以前一看见变动就慌。”
“现在还是慌。”
“但我知道不是没了。”
“等一下也等得明白。”
训练场里,教练正带孩子们热身。
那个小女孩跑进去前,还回头喊了一句:
“妈妈,你不要又先走。”
她妈也回她:
“不走。”
“你练完我还在。”
就是这么一来一回。
林晚站在门口,心口都跟着软了一下。
这不是谁替谁说话。
是孩子知道自己今天还能进场。
家长也知道自己该等到几点。
这就够了。
中午前,她们又去了北城那所试点学校。
刚到楼下,正好碰上两名老师带着几个孩子往操场边走。
其中一个,就是前阵子总被老师先替着少上的孩子。
老师走到一半,还特意蹲下来问她:
“你今天自己觉得行不行?”
那孩子点头。
“行。”
“那跑半圈。”
“不行就举手。”
老师说完,自己都笑了笑。
“以前我肯定先替你不跑了。”
那孩子也笑。
“我知道。”
“现在你会先问我。”
跑完半圈以后,那孩子没硬撑。
她自己举了下手。
老师就把人带到阴凉处喝水。
没谁嫌她麻烦。
也没谁因为她先停了,就顺手把后面整节都替她停掉。
林晚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那孩子歇了两分钟,又自己走回队尾,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松开了。
这句一出来,旁边几位老师都看了过来。
没人觉得它大。
可林晚站在树荫底下,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
顾叙当初说得没错。
守盘子不是为了让谁家赢一桌。
守到最后,是为了以后这些孩子身上,能少掉一点顺手就被替掉的日子。
下午回支持室的时候,家长那边又有了一层新的回声。
有人开始学着自己看下一周的路径。
有人会拿着黄标去追问,是不是还能换个时间。
也有人虽然还是等。
可等的时候,先去买了饭,先带孩子去坐好,不像从前那样一脚深一脚浅地瞎跑。
还有一位父亲当场把下周跨城复核后的返程时间截了图,发进单位请假群。
以前这种假,他总得来回改三次。
今天他只发了一句:
“时间定了,周二晚上回。”
发完以后,他自己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像终于把日子从别人手里接回来一截。
知礼半蹲在电脑边,教一个母亲点开“补接详情”。
点开以后,里头清清楚楚写着:
原路径失效原因。
替代路径。
补接责任人。
预计回原路径时间。
那位母亲看得直点头。
“这就够了。”
“我不一定每次都满意。”
“但我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林晚听着这句,忽然想起前头那阵子。
那时候大家最怕的,不就是“后面还有没有”。
怕今天改了,明天就没了。
怕这一站停了,下一站连问都没处问。
现在这些怕,还没彻底没。
可至少不再是黑的。
傍晚去接知意的时候,小姑娘今天心情明显不错。
书包一甩,先自己上车。
林晚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就喝。
喝了两口,才问:
“你今天去看她们了吗?”
林晚一怔。
“你怎么知道?”
知意把水杯抱在怀里。
“顾叔叔说的。”
“他说你想看别的孩子怎么走。”
林晚笑了笑。
“看了。”
“怎么样?”
知意眼睛亮了一点。
“她们能走吗?”
林晚看着她,点头。
“能。”
“有人今天少跑了冤枉路。”
“有人今天没有被临时拦在门外。”
“也有人今天还是得等。”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等,等到什么时候。”
知意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说真好。
也没学大人讲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把杯子放到一边,转头看着车窗外那些放学往家走的孩子。
看了很久。
林晚本来还怕她会问一句“那以后是不是都好了”。
她连这种问题都准备过答案了。
可知意没问。
她最后只说:
“这样她们就不用老换路了。”
林晚鼻子一下发酸。
可这回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靠回椅背,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看着知意映在车窗上的小脸,半天没说话。
南苑前头那些追车票、守药袋、等请假回音的夜,总算没只落在自己家里。
晚一点回到南苑,顾叙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桌上放着一份新资料。
比前面那些流转单都厚。
封面第一行字也不再是“桥接”“补接”这些近处的词。
知礼隔着门先看见,挑了下眉。
“这回又是什么?”
顾叙拍了拍那份资料。
“不是孩子先怎么活。”
“是长大以后,路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