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我八岁了。
南苑门口的台阶,我已经能自己上了。
书包带有点长,我一边走一边把右边那根往肩上提。
门厅的灯亮着,佣人刚要过来接,我先把鞋尖在地垫上蹭了蹭。
“我自己放。”
佣人笑着停住手。
“好,小小姐自己放。”
我把书包放到小桌边,又把水杯拿出来,摆在固定的位置。
这些动作,我这几年做得越来越顺。
以前有人怕我磕着,怕我摔着,怕我走慢了耽误后面的安排。
现在妈妈会在旁边看着,只在拉链卡住时伸一下手。
爸爸更少抱我了。
不是不疼我。
是我会自己走了。
我换好鞋,先往厨房看了一眼。
汤还没好。
妈妈在里面低声和阿姨说话,语气不急。
我又往书房看。
门没关严。
里面亮着灯。
爸爸坐在桌后,袖口挽到手腕上,面前摊着几份资料。
顾叙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二院后楼那边今天没大问题,训练场黄标处理也补上了。”
爸爸嗯了一声。
“让他们按原来的接法走,不要临时换。”
我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进去。
书房里这类话,我这几年听过很多。
有时候是医院。
有时候是学校。
有时候是那些我小时候走过的门、坐过的车、等过的回拨电话。
我不是全懂。
可我知道,很多人已经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到处换地方了。
这本该是好事。
顾叙又说了两句,爸爸拿笔在纸上圈了一处。
灯光落下来,照在他鬓边。
我原本要开口叫爸爸,声音刚到嘴边,又停住。
我看见爸爸耳侧有一根白发。
不长。
夹在黑发里,细细的一根,被书房灯一照,比旁边的纸还白。
爸爸像是也发现了。
他一边听电话,一边抬手摸了一下鬓边。
指尖停了半秒。
下一刻,他把那根白发拔了下来。
动作很快。
快到电话那头的顾叙还在说下一项安排,桌边的知礼也没有抬头。
爸爸把白发放进纸巾里,随手折了一下,压在资料旁边。
像处理掉一粒灰。
我没有动。
我八岁了。
我当然知道人会长白头发。
我也知道爸爸熬过很多夜,也忙到忘记吃饭。
可这根白发出现得太安静。
没有病房。
没有哭声。
没有谁来通知我出了事。
它就夹在父亲鬓边,被他看见,被他拔掉,又被纸巾包住。
爸爸抬头时,才发现我站在门口。
“回来了?”
我点头。
“嗯。”
爸爸把电话声音调低。
“今天训练顺吗?”
“顺。”
我走进去,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旁边。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爸爸看我一眼。
“怎么不先去找妈妈?”
我看着他手边那团纸巾。
“妈妈在厨房。”
“汤还没好。”
爸爸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比厨房的人还清楚。”
我也笑。
我没问那根白发。
没问爸爸是不是老了。
也没说你以后不要这么忙。
这种话从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大人只会摸摸我的头,然后说没事。
我知道。
所以我只是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喝水。”
爸爸低头看那只杯子。
“这是你的。”
“我还有。”
我说完,自己去旁边柜子里又拿了一只干净杯子。
爸爸这才伸手,把我那只小杯子推回来。
“爸爸喝大的。”
他拿自己的杯子倒水。
水声落进杯底。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纸巾被资料压住,露出一点边角。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常被抱起来。
很多桌子上的字,我看不清。
很多大人说话,我只能听出高兴或不高兴。
现在我能自己站到桌边。
能看见资料上的字。
也能看见大人不想让我看见的小事。
晚饭照常开。
妈妈把汤端出来,知礼抢着说今天终于不用在饭桌上接三通急电。
话刚落,爸爸手机就亮了。
知礼看了一眼,立刻改口。
“两通也行。”
妈妈被他说笑了。
“你闭嘴吃饭。”
爸爸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
“不是急事。”
“二院那边补了个说明。”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夹菜。
我现在不用人看着吃饭了。
碗里的青菜吃完,会自己再夹一点鱼。
汤烫,我会吹。
妈妈偶尔看我一眼,不再每一口都问。
饭桌上大家说起这三年的变化。
说后楼那边的人不用老跑冤枉路了。
说训练场的黄标回拨比去年快了。
说有几个孩子从原来的照护口转到新的安排里,家长这次没再把门口挤满。
这些话都稳。
像一张已经铺开的网,终于不再每天破洞。
我听着,也跟着点头。
可我总忍不住去看爸爸的鬓边。
那里已经没有那根白发了。
被拔掉的地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
可我知道自己看见过。
妈妈给我夹了一块鱼。
“怎么了?今天不喜欢这个?”
我回过神。
“喜欢。”
我低头吃鱼,把刺挑出来。
爸爸看我动作慢,伸手要帮我。
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我会。”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会儿,他收回去。
“嗯,会了。”
爸爸说得很轻。
妈妈听见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低着头,把鱼肉一点点分开。
我以前很想快点长大。
长大就不用总让人替我担心。
长大就能自己决定今天去哪儿、明天要不要继续试。
长大就能把小书包背稳,把路看得更远。
可我今晚第一次发现,我往前长的时候,别人也在往前走。
只是方向不一样。
我长高。
爸爸长白发。
晚饭后,爸爸又回书房接电话。
妈妈让我先去洗澡。
我答应了。
可我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门还是半开。
爸爸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他背对着外面。
肩很直。
和照片里抱着我的样子不一样。
我回房后,没有马上洗澡。
我打开抽屉,从最下面拿出一本相册。
最前面那张还是我很小的时候。
爸爸抱着我站在院子里,我的手抓着他的领口,脸贴在他肩上。
那时候父亲的头发全黑。
他看起来像什么都挡得住。
我翻到后面。
一年一年,照片里的我从坐着变成站着,从被抱着变成牵着大人的手。
爸爸的脸没有太大变化。
可我看得出来。
眼角浅了一点。
肩背有时候会在不经意间低一下。
有几张照片里,妈妈站在旁边,笑得很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照片是冷的。
我坐在地毯上,把相册摊开,安静看了很久。
门外响起敲门声。
妈妈推门进来。
“怎么坐地上?”
我把相册合上。
“找东西。”
妈妈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先洗澡,头发一会儿还要吹。”
我顺着妈妈的手站起来。
妈妈的手还是暖的。
可我被牵着往浴室走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脸。
妈妈低头问:
“看我做什么?”
我摇头。
“没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会看。
妈妈站在镜前补妆。
窗帘半开,早光落在她眼尾。
她笑着说:
“就是最近有点累。”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校服外套。
我看见那道粉底没遮住的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