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完那句“最近有点累”,又低头去找发夹。
我的动作和平时一样。
打开首饰盒。
挑出最素的那一只。
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站在门口,看见妈妈眼尾那道细纹在灯下浅浅弯了一下。
不是很深。
如果我只是普通八岁孩子,大概只会觉得妈妈今天也很好看。
可我不是。
我知道那不是妆没化好。
也不是灯光不好。
那是这几年很多夜里没睡足,很多电话压着接,很多笑硬撑出来,慢慢留在脸上的东西。
妈妈在镜子里看见我。
“怎么还不穿外套?”
我低头把外套袖子套上。
“扣子卡住了。”
妈妈转身要过来。
我自己把扣子扣上了。
“好了。”
妈妈笑了一下。
“现在真不用我了。”
这话像玩笑。
我听着,却没有接。
我走过去,从梳妆台边拿起那只妈妈刚才没找到的小发夹,递过去。
“在这儿。”
妈妈接过发夹,愣了一下。
“眼睛这么尖?”
“它掉在粉盒后面了。”
我说得很平。
妈妈把发夹别好,又对着镜子看了看。
“今天去老宅吃饭,外婆昨天还说要给你做小酥肉。”
我嗯了一声。
“外婆最近胃口好吗?”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又把口红盖子合上。
“还行。”
“年纪大了,吃得比以前少一点。”
我没有追问。
我知道现在追问,只会换来“没事”。
我把校服袖口整理好,换了个话题。
“那我今天少吃点,给外婆留。”
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少来,你外婆最爱看你吃。”
早餐很快。
爸爸还在楼下接电话。
知礼靠在餐厅门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下来,先打量我的书包。
“今天又这么沉?”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
“要用。”
“八岁的小孩怎么比我还忙。”
“你不背书包。”
知礼被我噎住,笑出声。
妈妈从后面跟下来。
“你别逗她,一会儿该去学校了。”
爸爸挂了电话,走过来给我把领口理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鬓边那处已经看不出昨晚的痕迹。
他仍然是沈家最稳的人。
站在餐厅灯下,衬衫一丝不乱,手指扣过我领口时也很稳。
可我知道,白发不因为拔掉就没来过。
去学校的车开到半路,妈妈接了第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说的是长期康养网络的后续排班。
妈妈问得很细。
“家属回访有没有补上?”
“转接那边别让他们自己再跑一趟。”
“能在原窗口确认的,就原窗口确认。”
这些话我听得熟。
过去三年,家里人一直在为这张网补洞。
谁在哪里掉过。
哪个电话没接上。
哪户家里等得太久。
那些事我小时候只知道会让妈妈皱眉,现在已经能听出哪里卡住了。
妈妈挂掉电话,揉了揉眉心。
妈妈刚揉一下,又像想起来我在旁边,很快把手放下。
“等会儿到学校先喝水。”
我点头。
“妈妈,你也喝。”
妈妈笑。
“我知道。”
我把水杯递过去。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接也不妥,不接也不妥。
最后我拧开,喝了一小口。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二通电话响起时,妈妈看了一眼屏幕,把声音压得更低。
“妈今天怎么样?”
我看向窗外。
车玻璃上映出妈妈半张脸。
我听见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妈妈的声音更轻。
“胃口还是不好?”
“复查提前了吗?”
“先别吓她。”
我的手指按在书包带上。
妈妈往前看了一眼司机,又看了我一眼。
“再看几天。”
“晚上我们过去。”
“别跟知意说太多。”
我没有回头。
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我把“胃口不好”“复查提前”“再看几天”三个词放在一起。
这些词都不吓人。
放在医生嘴里,甚至很普通。
可我不喜欢“再看几天”。
这几个字太软。
软得像没有办法,只能先把日子往后推。
妈妈挂了电话,车里又安静下来。
妈妈以为我没听懂,伸手替我把滑下来的书包带扶正。
“晚上去外婆家,开心吗?”
我转过头。
“开心。”
“我想吃小酥肉。”
妈妈松了口气。
“那晚上让外婆少做一点,别累着。”
“我也可以帮忙。”
“你帮忙吃就行。”
我抿了抿嘴,没有再说。
一整天,我都没有把这几个词忘掉。
上课时老师让大家读短文。
我读到“等待”的时候,顿了一下。
同桌小声问我:
“你卡住了?”
我摇头。
“没有。”
放学后,司机来接。
车没有回南苑,直接去了老宅。
老宅的门比南苑更重。
车开进去时,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过了盛的时候,只剩一点淡淡的香。
外公站在廊下等他们。
他看见我,先笑。
“我们知意又长高了。”
我下车,自己把书包递给佣人。
“外公。”
外公弯腰想抱我。
动作做到一半,又改成摸我的头。
“现在抱不动了。”
我抬头看他。
外公笑得自然。
可我看见他站直时,左手轻轻扶了一下腰。
我没说破。
我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我自己走。”
外公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自己走。”
客厅里,外婆正和奶奶说话。
我今天穿了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
看见我进来,眼睛先亮了。
“我们知意来了。”
我走过去。
外婆伸手拉我。
手心比以前凉一点。
我把手放进去,没有缩。
“外婆。”
“今天想吃什么?”
“小酥肉。”
外婆笑。
“就知道你惦记这个。”
我说着要起身去厨房看。
妈妈立刻按住我。
“妈,您坐着,厨房有人。”
外婆不服气。
“我就看一眼。”
我坐到外婆旁边。
“外婆陪我坐一会儿。”
外婆听见,果然不动了。
外婆立刻不动了。
“行,陪我们知意。”
老宅饭桌还是从前那样。
长辈坐主位,小辈按着习惯往两边坐。
碗筷摆得齐,汤热着,小酥肉放在我够得到的位置。
大家说话也热闹。
知礼提起训练场那边的趣事,奶奶笑得停不下来。
爸爸接了两个短电话,都只说“按原定来”。
妈妈给我盛汤时,眼神往外婆那边扫了好几次。
外婆像没看见。
外婆照旧给我夹菜。
第一筷是小酥肉。
第二筷是青菜。
第三次,我夹到一半,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停得很短。
短到旁边的知礼还在说话,奶奶还在笑,爸爸正低头看一条消息。
只有我看见了。
外婆很快把菜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
“外婆,你也吃。”
外婆笑着点头。
“吃,外婆吃。”
可外婆这一次没有再给我夹第四筷。
我低头把青菜吃完。
我一晚上都记着那一下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