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医院顶层病区没有真正安静过。
走廊里没有人高声说话。
可电话一个接一个响。
铃声都被调得很低。
每一次亮起,爸爸都会拿起来看一眼。
有些他自己接。
有些转给顾叙。
有些让知行那边继续追。
我坐在小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纸越来越多。
外婆的报告在最上面。
下面压着会诊申请、授权文件、用药清单和病区安排。
每一张纸都有人签过。
每一个名字落下去,就有一扇门被推开。
医生又出来一次。
“老人现在睡着。”
“疼痛暂时控制住了。”
妈妈立刻站起来。
“能进去看她吗?”
“可以。”
“别太久。”
妈妈进去前,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跟。
我把薄毯往妈妈手里递。
“妈妈,你进去披着。”
妈妈接过毯子。
“我一会儿出来。”
我点头。
病房门合上后,爸爸把一份授权书放到桌上。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然后落下去。
他的字很稳。
落到最后一笔时,手背上的青筋却绷了起来。
我看见了。
我没有出声。
那份授权金额很高。
后面还跟着海外会诊、专机接人、后续疗养和长期护理的预估。
数字密密麻麻。
我没有数。
我只知道,这些数字在沈家不算难事。
父亲连眉头都没有皱。
可医生说到外婆身体底子时,他签字的手还是绷住了。
钱能让人立刻办事。
可钱不能替外婆吃饭、睡觉、扛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报告又拿过来。
我不想让自己只看着钱。
钱只是工具。
现在工具都在桌上。
人还在病房里。
顾叙接完电话,走到爸爸身边。
“海外那边收到了。”
“他们要既往影像和最近三次检查。”
爸爸看向知行发来的文件。
“已经在路上。”
顾叙点头。
“国内两位,一个六点到,一个八点前。”
“还有一位在外地,最快中午。”
爸爸说:
“安排。”
顾叙没有马上走。
他低声补了一句。
“每边回复都差不多。”
爸爸抬眼。
顾叙说:
“先稳住。”
“再看后面。”
我握着报告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这几个字。
它们从急诊口传到病区。
从医生嘴里传到电话里。
从国内传到海外。
不管门开得多快,最后都要回到这几个字上。
先稳住。
再看。
知礼端着热水回来。
听见顾叙的话,他把杯子放得很慢。
“就没有能说准一点的吗?”
顾叙看向他。
“现在说准,反而不负责任。”
知礼闭了闭嘴。
他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不代表好受。
外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证件袋。
袋口已经扣好。
他把它放在膝上,又拿起来。
拿起来,又放下。
我走过去。
“外公,我帮您拿一会儿。”
外公看我。
“重。”
“我拿得动。”
证件袋其实不重。
只是里面装着外婆的很多东西。
身份证、医保卡、旧病历、老照片夹层里还露出一张家里合照。
我把袋子抱到怀里,坐在外公旁边。
外公终于把手空出来。
他搓了搓掌心。
“你外婆年轻时最怕来医院。”
我看着他。
外公说完这句,又不说了。
我等了等。
他才继续。
“她总说医院里什么都要等。”
“等叫号。”
“等检查。”
“等结果。”
“等医生再说一句。”
外公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次不用等那些门了。”
“可还是要等。”
我抱着证件袋,没有接话。
外公说得对。
沈家能让很多等待缩短。
能让专家连夜过来。
能让病区提前备好。
能让海外医生隔着时差看资料。
可最要命的那个等待,还在外婆身体里。
护士站那边有人送来新安排。
私人病区又加了两名护理。
一间陪护室空出来。
营养师和康复医生也被提前通知。
疗养院那边发来可入住时间。
妈妈从病房出来时,听见这一串安排,先点头。
然后问:
“她现在能不能吃东西?”
护士说:
“医生建议先少量。”
“看她醒来以后反应。”
妈妈点头。
“不要勉强。”
我说完才坐下。
薄毯还披在肩上。
我看见妈妈眼底很红。
口红没有补。
头发也有一点乱。
妈妈却先伸手摸了摸我怀里的证件袋。
“怎么抱这个?”
“外公手酸。”
外公听见,立刻说:
“我没事。”
我把袋子还给他。
“现在还给您。”
外公接过去。
这次他没有再攥得那么紧。
第一位国内专家赶到时,天还没亮透。
他身上穿着深色外套,进门先洗手。
没有寒暄。
也没有说漂亮话。
医生把资料递过去。
他站在桌边看得很快。
看到关键处,手指停一下。
再往下看。
妈妈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爸爸问:
“需要什么,直接说。”
专家没有抬头。
“先让我看完。”
爸爸闭口。
我看着这一幕。
以前我见过太多人在爸爸面前客气。
今晚不一样。
在外婆的病面前,最有用的人不是会客气的人。
是能把报告看明白的人。
专家看完后,进病房检查。
妈妈跟进去。
医生也进去。
门开了一会儿,又关上。
我坐回沙发。
我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只能看见门缝下的光。
知礼坐到我身边。
“害怕吗?”
我看着门。
“怕。”
知礼愣了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摇头。
我没有看他。
“我怕他们都说尽量。”
知礼把手搭在膝上,手指动了动。
“尽量也有用。”
“我知道。”
“我就是怕只有尽量。”
知礼这次没有再劝。
他把一杯新的温水放到我手边。
“那就先把水喝了。”
我端起来喝。
水终于是热的。
我喝得慢。
喝完以后,专家从病房出来。
妈妈跟在后面。
我的脸色没有比刚才更差。
也没有更好。
专家回到小房间,把几种可能摆出来。
稳妥一些的。
主动一些的。
需要观察以后才能决定的。
每一种都有条件。
每一种都要看外婆醒来的情况。
爸爸听完,问:
“如果再加海外团队意见?”
专家说:
“可以加。”
“但基础状态还是绕不开。”
妈妈问:
“最好的结果呢?”
专家看着我。
“先争取更长的稳定期。”
我听见“更长”。
我没有听见“好起来”。
第二位专家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医院窗外有车声。
病区里仍然很轻。
新的资料又摊开。
新的电话又接进来。
新的授权又递到爸爸手边。
他一份份签。
妈妈一趟趟进出病房。
顾叙把海外回复翻成医生能立刻用的要点。
知礼陪外公吃了几口早餐。
我也吃了一小块面包。
我咽不下。
但还是吃了。
我想等外婆醒来时,自己至少能说一句吃过。
快到上午时,电梯口多了几个人。
爸爸放下电话。
顾叙也站直了。
知礼低声问:
“来了?”
顾叙点头。
“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全白。
他没有带很多人。
身后只跟着一名助手和医院主任。
护士站那边立刻有人迎上去。
主任低声介绍病情。
老人一边听,一边往小房间走。
路过我身边时,他只看了我一眼。
没有多问。
也没有安慰。
我抱着水杯站起来。
我听见顾叙在旁边说:
“最难约的那位到了。”
爸爸把最新资料递过去。
老人坐下,先看报告。
第一份很快看完。
第二份影像资料打开。
他抬手让旁边的人别说话。
小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像刚才。
刚才是家里人不敢说。
现在是所有话都被压到报告后面。
我站在门边,看着老人把一份份材料看完。
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家里最贵的路,已经把最难请的人送到这扇门前。
接下来,还是要等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