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放到我面前时,外公先伸了手。
“小孩子别看这些。”
他的声音不重。
手却很快。
像是怕我多看一眼,就会被纸上的字扎到。
我把手按在报告上。
我没有用力。
只把那叠纸压住。
“外公,我想看。”
外公的手停在半空。
知礼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平时最会打圆场的人,这次没有立刻出声。
爸爸看着我。
“你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吗?”
我点头。
“我不全懂。”
“所以我才要看。”
外公皱眉。
“不懂就更别看。”
“我不看,会更不懂。”
我抬头。
“你们说话都压着。”
“医生也压着。”
“妈妈进去前还看了我一下。”
“如果大家都怕我知道,我会更怕。”
外公的手慢慢收回去。
他坐回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一直扶着证件袋。
现在空了。
爸爸把椅子拉到我身边坐下。
他没有把报告抽走。
他拿起那支没用过的笔,先在纸上圈了一处。
“这里是今晚最要紧的变化。”
我凑过去看。
很多字我认识。
连在一起就不那么认识了。
我没有装懂。
“这项坏了,会怎么样?”
爸爸看了医生一眼。
医生点头。
爸爸才说:
“会影响后面用药和恢复。”
“如果继续变差,医生会更谨慎。”
我看着那个数字。
“谨慎就是不能快吗?”
爸爸停了一下。
“有时候是。”
我把这句记住。
谨慎不是慢。
是医生不敢把外婆身体当成可以随便试的东西。
我翻到下一张。
纸张擦过指腹,很干。
上面有外婆过去的记录。
有几项复查时间隔得很近。
我指着日期。
“为什么这几次这么近?”
顾叙走过来,半蹲在桌边。
“那段时间她不舒服。”
“医生让复查勤一点。”
“可这里没有马上住院。”
顾叙看向外公。
外公低声说:
“她怕麻烦。”
“也怕你们知道了都回来。”
妈妈不在屋里。
可外公一开口,我还是看向病房门。
我想起外婆晚饭时那句“你们这几年够忙了”。
外婆把自己的不舒服放到后面。
放在每个人都过完日子以后。
我低下头,继续看。
我看得慢。
每看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问。
“这个是疼的原因吗?”
“这个要等多久才知道?”
“如果明早还不好,医生会先做什么?”
我问的都不漂亮。
也不专业。
有些问题问完,医生要重新换成我能听懂的话。
可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外婆身上。
爸爸没有催。
顾叙也没有。
知礼坐在旁边,偶尔给我递水。
第二次递过来时,他低声说:
“你喝一口。”
我接过来。
“谢谢舅舅。”
知礼笑不出来。
“别学你爸,一看东西就不喝水。”
爸爸看了他一眼。
知礼立刻闭嘴。
我喝了一口。
水还是凉。
我没有嫌。
我把杯子放回去,又问:
“最坏会到哪一步?”
小房间里静下来。
这次连医生都没有马上答。
外公猛地抬头。
“知意。”
我看向他。
“外公,我不是要吓自己。”
“我想知道大家怕的是什么。”
外公眼睛红了。
他嘴唇抖了一下,却没有再拦。
爸爸把笔放下。
“最坏的事,今晚不一定会发生。”
“但如果指标压不住,后面会有反复。”
我问:
“反复就是会再疼?”
医生接过话。
“会疼。”
“也可能吃不下,睡不好,身体越来越难扛检查和药。”
“所以我们现在要先把这一段压住。”
我听完,手指按在纸边。
纸边有点割手。
我没有缩。
“压住以后,可以好起来吗?”
医生看着我。
“可以争取稳定。”
争取。
稳定。
我又听见这两个词。
它们没有说坏。
也没有说好。
它们只是把希望放得很窄。
窄到一个孩子也能听出保留。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
妈妈看见我面前摊开的报告,脚步停住。
“知意。”
我抬头。
“妈妈,我在看。”
妈妈眼里先是慌。
随后又慢慢压下去。
妈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看懂了吗?”
“懂一点。”
“不懂的问了。”
妈妈看向爸爸。
爸爸点了一下头。
妈妈没有再把报告合上。
妈妈伸手,把我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一下很轻。
我没有抬手挡。
我问:
“外婆睡了吗?”
“睡了。”
“还疼吗?”
“护士说比刚才好。”
我点头。
我把报告往妈妈那边推了一点。
“这几个,我还想问。”
妈妈低头看。
笔圈了三处。
一处是指标。
一处是既往情况。
一处是风险提示。
妈妈的指尖停在第三处。
我读得很慢。
我看见妈妈眼睫动了一下。
却没有掉眼泪。
妈妈也在忍。
忍着不让外婆醒来后看见我慌。
忍着不让孩子先怕。
忍着继续坐在这里听医生说每一种可能。
我把水杯推给妈妈。
“妈妈,喝水。”
妈妈接过去。
杯子贴到唇边,却只沾了一下。
爸爸站起来,去外面接电话。
我抬头看他背影。
他的衬衫袖口还挽着。
从南苑出来得急,腕表都戴偏了。
电话接通后,他先说:
“明早前我要看到能到的人。”
“资料已经发过去。”
“费用不是问题。”
他说这几句时,声音很稳。
我以前听见“费用不用担心”,会觉得眼前开了一扇门。
门后总有办法。
今晚我才知道,有些门能打开。
门后却仍旧是医生那句“争取稳定”。
顾叙又接了两通电话。
知行也从南苑那边回了消息,说已经把既往资料按时间排好,明早前送到医院。
知礼终于有事可做。
他去护士站问休息室,又回来给外公拿了毯子。
外公接过毯子时,说了声谢谢。
知礼低声说:
“爸,您也坐一会儿。”
外公摇头。
“我坐着。”
他明明坐着。
可背还是挺得太直。
我把报告收齐。
我没有合得乱。
按照刚才爸爸圈过的顺序,重新叠好。
妈妈看着我的动作。
“困不困?”
我摇头。
“我想等明早会诊。”
“你是孩子。”
“我是外婆的外孙女。”
妈妈原本要劝的话停住。
我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进去吵她。”
“也不会乱问医生。”
“我只想知道结果。”
妈妈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很小。
掌心却冷得厉害。
妈妈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好。”
“我们一起等。”
凌晨四点,第一批资料整理完。
爸爸从走廊尽头回来,手机还亮着。
“能开的都开。”
“国内的、海外的、疗养和后续药物,全都先排上。”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桌面轻轻一响。
我看着那只手机。
那一晚,沈家的资源开始全部往医院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