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谢什么？你的表做得好，我才戴的。做得不好，你就是我亲侄女，我也不会戴。”
齐书琳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端起酒杯，冲叶宝珠举了举，然后一口闷了。
“三弟妹。”沈蕙这时也开了口，“你在美国那些天，书芸天天追着看你的新闻。她把报纸上你的照片都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说要留着。”
“……”这倒不至于，怪尴尬的。
齐书萱从旁边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三婶，我也要。我不要照片，我要签名。我的同学都知道你是我三婶，让我找你要签名。”
“我说三婶忙，没空。她们说不行，一定要。三婶，你就给我签几个吧，不然我在学校没法混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
齐书芸托着腮帮子，一脸崇拜：“三婶，你太厉害了。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叶宝珠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是？”
齐书琳想了想，认真说道：“你的脑子里，好像装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钟雅君，有丁香，有苏珊、林、泰勒。我们看不见那个世界，但你能。你把它写出来，我们才能看见。”
叶宝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把我说得太神了。我就是个写小说的。”
齐书琳却摇摇头补充道：“你不是。你是造物主。”
叶宝珠无奈地拿起公筷，给这几个嘴甜的丫头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少拍马屁，多吃点。”
齐书仪几个可骄傲了。
唯有齐书蓉有些不自在，看着碟子里的白灼虾，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虾剥好，放进了碗里。
——
又过了两日，叶宝珠回了趟娘家。
齐嘉铭自然跟着。
三个女儿也一起，这段时间她们黏她黏得厉害，半步都不肯离人。
齐嘉铭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有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香水、丝巾，有在香江买的上等茶叶和补品，还有几盒美心月饼。
虽然离中秋还早，但叶母爱吃莲蓉蛋黄馅的，这就叫投其所好。
可以说，叶家这一段时间也相当热闹，叶家人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叶氏裁缝店的生意忙都忙不过来，上门采访的香江记者更是络绎不绝。
一开始，叶父叶母、叶明珠叶珍珠他们还会接受采访，觉得挺新鲜。
“叶师奶，您女儿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安静。不爱说话。跟巷子里那些小孩不一样，他们追来追去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
“看街上的人？”
“嗯。看他们走路，看他们说话，看他们吵架。一看就是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叫她，她听不见。走过去拍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其实这些都是原主敏感多思的体现，但叶母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
“她从小就是这样，眼睛里好像装着别的东西。跟别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又明知故问：“那她上学的事——”
“没上过。”
叶母叹息了一声：“那时候家里穷，供不起。她大哥上了几年免费学，可九龙城寨混乱，她二姐跟她都不敢怎么出门。她倒也没说什么，就坐在家里，看报纸。”
“看报纸？”
“嗯。她爸订了一份《工商日报》，每天看完就扔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认识的就问，问完了记住。后来她认的字多了，就不问了，自己查字典。那本字典翻得稀烂，封面都掉了，用牛皮纸包着，包了好几层。”
那记者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她……在那种环境下，自己学会了识字？”
叶母看了他一眼：
“她从小就聪明。不是那种考试考高分的聪明，是那种看什么都看得透的聪明。你跟她说话，她看你一眼，好像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不知道这叫聪明。我以为她就是话少。后来她参加选美，拿了冠军，我才知道，她那个不叫话少，叫心里有数。”
周记者又问了一些细节，叶母一一答了。
说叶宝珠写字是选美的时候学的，说她在培训班里抓紧一切时间练字。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写，别人吃饭的时候她也在写，本子写了一本又一本。
采访见报后，反响比周记者预想的还要热烈。
标题起得很直白：“金球奖编剧叶宝珠：一天学没上，识字靠看报纸。”
文章不长，但细节丰富，叶母说的那些话几乎原样搬了上去，甚至还有不少夸张润色渲染的成份。
茶楼里有人放下报纸，拍了一下桌子。“一天学没上？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人把报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是真的。她妈说的。她小时候家里穷，供不起。她自己看报纸认的字，查字典查会的。”
“那她写的那些东西，那些英文歌——”
“自学的呗。人家能自学认字，就不能自学英语？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第一个开口的人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更多的记者涌向油麻地。叶记裁缝铺门口那条窄巷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扛着摄像机的，举着相机的，拿着录音笔的，三三两两地蹲在巷口，等着叶父叶母出来。
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有人认出了叶母，起哄喊了一声：“叶师奶，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女儿是大名人！”
叶母瞪了那人一眼，没理，拎着菜篮进了店，把门关上了。
叶父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那些记者，又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敲了敲门。“叶先生，叶太太，我们是《星岛日报》的，就想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太久。”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叶母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不采访了。你们走吧。”
“叶太太，就一个问题。您女儿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懂事的地方？”
叶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那年冬天冷得厉害，水管都冻裂了。她怕我手生冻疮，大清早就爬起来，自己去公用水龙头那里排队接水。”
“那么小的个子，提着两大桶水，一步一步挪回来。我看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全是裂口，让她别干了，她还不肯，说怕我累着。”
门关上了。
女记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来。
那些报道一篇接一篇地登出来，像秋天的落叶，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有的写得老实，把叶母的话原样搬上去，顶多加几句感慨；但有的写得非常夸张，把叶宝珠的童年写得像一部苦情戏，什么“寒冬腊月赤脚破冰取水”、“饿着肚子看报纸到深夜”、“囊萤映雪”。
这添油加醋的，看得人眼泪汪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