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过去的同届佳丽站出来说话。
第一个接受采访的是当年选美比赛的第四名,姓林。她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穿着得体,说话慢条斯理。
她在中环一家咖啡厅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叶宝珠那时候,是我们里面最用功的。你们不信?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培训班的老师都说,这个女孩子有韧性。”
记者问:“您当时觉得她会是冠军吗?”
林女士笑了笑,放下咖啡杯:“当时大家都觉得,冠军应该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她也的确拿到了。”
另一位佳丽接受采访时就没这么客气了。
她姓陈,四十三岁,生了三个孩子,身材走形得厉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花衬衫,坐在深水埗公屋的客厅里,背后是堆满杂物的沙发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她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
“你们现在说她是才女,当年可没人这么说。”
“当年都说她是花瓶,说她就是靠一张脸。“
“那些小报满大街都是。写什么‘九龙城寨飞出的金丝雀’,写什么‘富家大少的外室’,难听得很。”
“现在她拿了金球奖,那些报纸哪去了?一家都不敢提了,呵呵。”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我跟她同届,她那时候连字都写不工整,演稿是背的,背了一个月。我们都在背后笑她,说她笨。后来她不笨,是我们笨。”
这些报道一篇接一篇地登出来,当年内涵过叶宝珠是花瓶的小报有的还在,有的安静了,还有冒出来道歉的,更多是为了炒作。
在叶宝珠未回香江的日子,记者们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方向:九龙城寨。
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在一起,像鸽子笼,阳光照不进去,巷子里永远湿漉漉的,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
墙上贴着各种广告,有招工的,有看病的,有算命的,一层叠一层,像墙本身长出来的皮癣。
记者们在城寨里转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叶家当年的老房子。
那是一栋旧楼的四楼,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扶手是铁管的,漆掉光了,摸上去冰凉,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块难看的伤疤。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你们要找叶家那个丫头住过的房子?”吴老太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就是这间。她跟她家里人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后来她参加了选美,就搬走了。”
记者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挂着蜘蛛网。窗户关着,光线从布满灰尘的玻璃透进来,灰蒙蒙的。房间不大,目测不到一百尺,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转身都难。
吴老太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她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涂得脏兮兮,完全没有现在的漂亮,但眼睛好看,亮亮的。那时候谁能想到她能出息成这样?”
记者问:“您还记得她小时候什么样吗?”
吴老太把烟灰弹在地上,想了想:“安静,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坐在门口,看楼下的人,一看就是半天。我叫她,她听不见;走过去拍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她说的话,跟叶母说的一模一样,像是对过稿子似的。
记者又问:“您这房子,现在租多少钱?”
吴老太把烟叼在嘴里,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以前租一百五,后来我挂了块牌子,写‘叶女士旧居’,就涨到三百了。还有人来看,看完就走了,嫌小。但房租没降,该三百还是三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涨房租怎么了?她住过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你们记者不也来了吗?”
记者们在城寨里又转了几圈,拍了不少照片。那些照片后来登在了报纸上,标题起得很煽情:
《从九龙城寨到金球奖,叶宝珠的来时路》
照片拍得很暗,故意不调亮,突出那种压抑、逼仄、透不过气的感觉。
有人看了照片说“真不容易”,有人说“这地方能住人吗”,也有人说“难怪她写得出来那些东西,她见过真正的底层,寒门贵子”。
叶家的记者风波,最后还是齐家出面摆平的。
老太太听说叶家门口天天蹲着记者,叶父叶母连门都出不了,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盏,对齐嘉程说了一句:“你去找人打个招呼。”
齐嘉程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早上,叶记裁缝铺门口的记者就少了一大半;第三天,只剩零星几个;第四天,巷口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隔壁陈伯的鱼摊和对面理发店的电风扇声。
当然,这些记者不是凭空消失的。
几家大报社的编辑接到了齐嘉程亲自打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意是“叶女士的家人希望保持低调,请各位高抬贵手”。
编辑们都是人精,一听就懂。
小报那边更简单。
齐嘉程让人递了话,说是齐家的意思,以后叶家的新闻不要再跟了。
叶父叶母终于得了清静。
叶母那天早上打开店门,看见巷口空空荡荡的,只有陈伯在摆鱼摊,忍不住叹了口气:“可算走了。”
叶父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继续裁衣服。
他的剪刀在布料上走得很稳,咔嚓咔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叶宝珠他们回到叶氏裁缝铺时,店里只有叶父、叶母、叶家宝,以及刘桂花母女三个。叶大哥外出进布料去了,已出嫁的叶明珠、叶珍珠没回来,所以没见着。
刘桂花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大得有点夸张,像是在参加什么比赛。
“宝珠回来了!哎呀,快坐快坐。妈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忙,在美国拿大奖,哪有空回来。妈说再忙也得吃饭啊。你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言罢,她又忙着招呼齐嘉铭坐下,把舒仪三姐妹也齐齐整整夸了一遍。
叶宝珠还知道叶家曾在九龙城寨居住过的屋子成了记者争相探访的地方。
房东顺势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齐叶女士旧居”几个字。
听说现在还有专门跑去参观的,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