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铭公司有事,午饭后便匆匆出了门。
叶宝珠换了一身浅藕色的旗袍,料子是极考究的暗纹真丝,不细看只觉流光隐隐。
她将长发挽成低髻,斜插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耳垂上坠着两颗莹润的小珍珠,整个人显得素净又贵气。
她挑了离齐家最近的一处赴约——
李府。
李宅坐落在半山另一侧,规模虽不及齐家大宅宏大,却胜在精致幽深。
铁艺大门紧闭,石板路蜿蜒向内,庭院里种着一丛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宛如有人在林间低语。
客厅里已到了七八位太太,三三两两倚在沙发上,指尖捏着白瓷茶杯,低声交谈。叶宝珠一进门,原本热闹的客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声浪骤降。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有打量的、好奇的,也有藏着针锋相对的审视。
沈馥珍第一个起身迎了上来,笑意盈盈:“齐太太,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
沈馥珍年约四十,保养得极好,一身墨绿旗袍衬得肤色雪白,领口别着一枚通透的翡翠胸针。
她的手柔软温热,握着叶宝珠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随即引着她介绍道:“这位是孟太太,这位是陈太太……”
叶宝珠含笑一一点头致意。被点到的人有的起身寒暄,有的只是微微欠身。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留意到一个始终未起身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深蓝素面旗袍,妆容清淡,五官虽不算惊艳,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质,像一杯陈年的普洱,不张扬,却醇厚耐品。
沈馥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道:“那是魏太太,沐若蘅。她性子淡,不爱说话,但人极好。你等会儿可以跟她聊聊,她可是读过你所有的书。”
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沐若蘅抬起头,冲叶宝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稳得像一棵树在风中轻轻摇了摇枝桠,随即又归于沉静。
茶会过半,话题从当季时装聊到珠宝玉石,最后落在了最近的新闻上。有人提起了《致命女人》和金球奖,于是,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宝珠身上。
“齐太太,”一位穿玫红旗袍的太太开了口,声音甜腻,带着几分试探,“你写《缉凶》的时候,是不是认识警署的人?那些办案细节,写得跟真的一样。”
叶宝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认识几个朋友,闲聊时听过一些。”
另一位太太立刻凑过来追问:“那《龙的传人》呢?那个洪荒世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龙凤打架那么热闹,我就纳闷,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叶宝珠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小时候在九龙城寨没书看,就听老人讲故事。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翻来覆去地听。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才明白,那些故事不只是讲神仙,也是在讲人。”
客厅里静了两秒,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散场时,沐若蘅走了过来。她比叶宝珠矮半个头,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孤傲的修竹。
叶宝珠难得主动搭话:“沐太太,听大嫂说,你祖母是民国第一批留美学生,学的还是物理?”
沐若蘅眼中闪过一丝微澜,语气平缓:“嗯。芝加哥大学博士,三几年回国的,在北平教过书。后来战乱,全家才迁来香江。”
“了不起。”叶宝珠由衷赞叹。要知道,这位可是前世教科书上都留有姓名的真正大人物。
沐若蘅看着她,目光清亮:“齐太太,你的书我也看了。借神魔写人性,借洪荒写风骨。现在的香江,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写这些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句客套话,穿过客厅,瘦削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沈馥珍从后面走来,站在叶宝珠身侧:“若蘅这个人,极少参加我们的聚会。她是真的欣赏你,才肯露面。”
叶宝珠知道,眼前的沈馥珍也绝非寻常妇人。
她是豪门圈里第一个敢与丈夫兄弟、私生子对簿公堂的寡妇。
嫁进李家不到三年丈夫病故,无儿无女,按理该拿着钱改嫁或吃斋念佛,她却接手了产业,硬生生打了两年的官司,成了李家半个掌舵人。
“齐太太,你的电影我看过首映,非常精彩。”沈馥珍忽然开口。
“谢谢。”
“我最喜欢第二个故事。那个丈夫喝下毒药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懂那种感觉——”
沈馥珍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荒凉:“一个人爱你,但他不懂怎么爱。他想对你好,却只会用伤害的方式。等他终于学会了,已经来不及了,你也不许他退后。”
叶宝珠转头看她,那双眼睛极亮,像是在暗处待久了、终于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女士,”叶宝珠轻声问,“你丈夫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沈馥珍定定地看着她,两秒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聚成一朵释然的花。
“叶女士,我以为你会说‘节哀’或者‘他在天上看着你’。那些话我听了太多遍,每一遍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你倒好,一上来就问‘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我松了一口气。他病了三年,我陪了三年。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一点点冷下去。护士进来时,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沈馥珍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我觉得,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嫁对人,是站得稳。嫁对人是运气,站得稳,才是本事。”
叶宝珠嘴角弯起一抹弧度:“你站得顶天立地。”
“你也是。”
沈馥珍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宝珠,这是我的电话。改天有空,一起喝茶,我请你。”
叶宝珠接过收好,点头应道:“好。”
回到家时,三个女儿已经睡下。
叶宝珠推开卧室门,齐嘉铭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叶宝珠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妆。
卸妆棉沾了水,在脸上一下下擦拭,粉底、腮红、眼影、口红被层层卸去,镜子里的人慢慢褪去伪装,变回了最真实的模样。
齐嘉铭放下书,走到她身后,弯腰从镜子里注视着她:“今天怎么样?”
叶宝珠摘下最后一颗耳环放入首饰盒,才缓缓开口:“认识了几个人,有两个挺有意思。一个叫沐若蘅,另一个叫沈馥珍。”
齐嘉铭的手指在她肩头顿了顿:“李家的寡妇?”
“嗯,你认识?”
“听说过。沈家的事,香江谁不知道。一个女人跟夫家打了两年官司还赢了,这可不简单。”
叶宝珠合上首饰盒,转身仰头看他:“她说我站得稳。我觉得,她也一样站得更顶天立地。”
齐嘉铭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拢至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站得稳不稳,我不知道。但你站在哪儿,我就站在哪儿。”
叶宝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油嘴滑舌。”
齐嘉铭顺势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眸色深沉:“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