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美人》在香江上映一周,场场爆满。
从铜锣湾到尖沙咀,从旺角到中环,每一家电影院的售票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队伍从下午就开始蜿蜒,到傍晚时分已经绕过了街角。卖爆米花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吆喝声混着远处电车的叮当声,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来荡去。
午夜场更是夸张。
十二点的场次,十一点就有人来占位子。
年轻人居多,穿着花衬衫的、烫着卷发的、戴着蛤蟆镜的,三三两两聚在电影院门口,抽烟、聊天、互相借火。
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立刻被围住:
“怎么样?”
“好看吗?”
“值不值得看?”
出来的人抹一把脸上的汗,竖起大拇指:“值!那个杀老公的,看得我手心都湿了。”
到了第三天,连早场都开始满座。上午九点的场次,八点半就挂出了“满座”的牌子。
迟来的人站在门口不肯走,跟售票员理论,说加座也行,站票也行。
售票员被逼得没办法,把经理叫出来。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擦着汗说:“真没办法,消防条例不许超员。”
人群发出一阵嘘声,但没人离开,都等着下一场。
报纸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评论。
有专栏作家写了整整一版的文章,标题是《杀夫?杀得好!》,光看标题就让人血压升高。
文章里写道:“《蛇蝎美人》不是教女人杀夫,是教女人站起来。第一个故事里的丈夫,把妻子的青春、梦想、尊严一样一样地榨干,最后连她仅剩的一点体面都要拿走。她不杀他,她活不下去。这不是谋杀,是自卫。”
也有反对的声音。
一个自称“传统道德捍卫者”的读者写信给报社,措辞激烈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这部电影简直毫无礼义廉耻!杀夫?在过去是要浸猪笼的!现在倒好,拍成电影,拿了大奖,还有人叫好。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女人是不是要翻天了?”
这封信登出来之后,回应的文章像雪片一样飞进报社。
一个署名“普通女工”的读者写道:“这位先生,你说的‘过去’,女人连门都不能出,脚要裹成三寸金莲,丈夫死了要守寡一辈子。你觉得那样的‘过去’很好吗?你觉得女人就该一辈子跪着活吗?如果你觉得是,那请你跪着活一天试试。”
茶楼里的议论更是热闹。
“我老婆看完回来,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一个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表情复杂地说。
旁边的人笑了:“怎么不对了?”
“就是……说不上来。她以前不怎么看我的,现在老盯着我看,看得我发毛。”
“那你小心点,别让她看你不顺眼,给你也来一杯毒酒。”
一桌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正经的:“说真的,这片子不是教人杀人的。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时候也觉得心里不舒服,第二遍看就看明白了。这片子说的是,女人也是人。跟男人一样的人。她有权利生气,有权利反抗,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点头:“对。我支持这片子。不为什么,就因为它拿了金球奖,还提名了奥斯卡。你想想,阿美莉卡人都服了,咱们自己人还在那儿骂,不是让人笑话吗?”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香江人心里那股子拧巴,自卑又自傲,被洋人压了那么多年,骨子里既恨他们又怕他们,既想证明自己又不相信自己能证明。
现在好了,一个香江女人,穿着白衬衫和马面裙,站在金球奖的舞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说“痛苦是相通的”。
阿美莉卡人站起来给她鼓掌,奥斯卡给她提名。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了。
女人支持,是因为她们看懂了;男人支持,是因为阿美莉卡人看懂了。
叶宝珠的日子倒没有因为这些议论改变太多。她依旧不怎么出门,在家写稿、改稿、陪女儿。
请帖还是每天往家里送,她挑着回,去的也基本上都是纯女人圈子。
但今天这张请帖,她推不掉。
帖子是威廉姆森夫人写的,她的丈夫是比尔威廉姆森,在玛丽皇后号有过一面之缘,送过礼物。
烫金的信封,英式折叠法,火漆封口,上面印着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攥着三支箭。
字迹是典型的英式花体,优雅而疏离,每一笔都透着上流社会的矜持。
叶宝珠把帖子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纹章,没有说话。
齐嘉铭从她手里把帖子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茶几上。
“不去。”
叶宝珠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帖子写的是‘齐先生与夫人’。你也在邀请之列。”
齐嘉铭的眉头皱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那也不去。英国人那套,我比你清楚。今天请你喝茶,明天就要你站队。你去了这一次,下次他们就有理由请你第二次、第三次。”
叶宝珠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我知道。”
但他们也懂,这不是他们乐不乐意去,布莱克夫人的帖子,代表英国驻港高层,不去就是不给面子,这个面子,现在还撕不得。
接下来的几天,齐嘉铭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没有在女儿们面前显露,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但叶宝珠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浅了许多,说话的时候内容也比平时短。
晚上,三个女儿睡了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灯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老爷子叫了他几次,跟他和大哥二哥在书房里谈事情。
谈的是什么,叶宝珠不知道,但从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时高时低,保镖们能听见“英国人”“生意”“码头”这样的词,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