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微微颔首:“麦昆上校。”
“叫我安德鲁就好。”金发男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叶宝珠略一迟疑,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男人托住她的指尖,欠身,嘴唇在她手背上轻触即止。他的唇比理查德的更厚实些,触感带着一种粗粝的实在感,像一片被烈日暴晒过的干枯叶片。
拇指在她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按了一下,随即松开。那个动作极短,不过半秒,但叶宝珠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力道。
她收回手搭在膝头,指腹在裙摆的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齐嘉铭坐在身侧,目光从麦昆上校脸上淡淡扫过,神色未动。
“齐先生。”麦昆转向齐嘉铭,这次是标准的握手礼,“久仰。”
齐嘉铭与他握了握:“麦昆上校。”
两手一触即分,快得如同蜻蜓点水,没留下一丝粘连。
威廉姆森夫人适时走来,笑道:“安德鲁,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还在聊齐太太的电影,你在伦敦看过吗?”
“看了。”麦昆在叶宝珠对面的沙发落座,翘起腿,双手交叠,“在军官俱乐部看的。放映结束后,好几个人来打听编剧是谁。我说,是个香江女人。他们都不信。”
叶宝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未置可否。
麦昆身子微倾,盯着她:“后来金球奖颁奖,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从红毯开始,你本人像是带着一股无形的杀气。”
叶宝珠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上校,我听说你是军人。军人看人,是不是都喜欢用‘杀气’这个词?”
麦昆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那笑容比他进门时真切了许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齐太太,你这个人,比你的电影还有意思。”
齐嘉铭在一旁淡声插话:“麦昆上校,听说你最近在忙九龙的事务?”
麦昆转过头,眼底多了几分深意:“齐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香江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齐嘉铭语气平缓,仿佛在谈论天气:“九龙的事,英国人忙,华人也忙。大家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麦昆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未变,眼神却冷了一度。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
无声无息,却仿佛有两把利刃交错,激起一星半点看不见的火星。
威廉姆森夫人笑着打破僵局:“你们男人啊,一见面就谈公事。齐太太,我们去花园走走吧,今天的玫瑰开得正盛。”
叶宝珠起身随威廉姆森夫人走向花园。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齐嘉铭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宅后的花园比前院更为开阔幽静。碎石小径蜿蜒穿过花圃,两侧红粉白黄各色玫瑰竞相绽放。
花香甜丝丝地在空气中浮动,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夕阳余晖洒在花瓣上,为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柔金。
威廉姆森夫人挽着叶宝珠的手臂缓步前行。几位太太跟在后方闲聊,偶尔有低笑声随风飘来。
“齐太太,”威廉姆森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似是私语,“你知不知道,你的电影在英国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叶宝珠侧目看她。
“不是艺术层面的探讨,是社会层面的。”威廉姆森夫人顿了顿,随手摘下一朵粉玫瑰在指尖转动,“有些人在担心,你的电影会给殖民地的女性带来‘不好的影响’。他们说,你在教女人反抗。”
叶宝珠脚步微顿:“教女人反抗有什么不好?”
威廉姆森夫人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觉得好,我觉得好,但有些人觉得不好。这世上,总有人希望别人一直跪着。”
绕园一周回到客厅时,乐队已准备就绪。舞池里几对男女旋转翩跹,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簇。威廉姆森夫人被一位老先生邀去跳舞,叶宝珠伫立池边,手中的香槟未曾沾唇。
麦昆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齐太太,祝你拿到金球奖最佳配乐。听说你还有一首歌叫《黄种人》?亲爱的,能请你跳支舞吗?”
“……”
叶宝珠注视着他。灯光下,他那双蓝眼睛深邃得如同冬日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她将香槟杯搁在一旁的桌上。
“好。”
麦昆揽住她的腰,引她滑入舞池。
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扣在她腰侧偏后的位置。棉麻衣料单薄,她几乎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而不烫人,却存在感极强。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身体微向后仰,试图拉开些许距离。
他的手并未用力,只是松松搭着,但那股热度挥之不去,像一团温湿的水汽,顺着腰侧缓缓上漫。
他的舞步稳健,透着军旅生涯练就的一丝不苟。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节拍上,不急不缓。旋转间,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能感觉到他肩胛下肌肉的起伏,沉稳有力,宛如海浪。
舞池中人头攒动,麦昆却总能游刃有余地找到空隙。他带着她在人群中穿梭,如同一艘军舰在狭窄船坞中绕行,从容不迫,毫厘不差。
偶有人挡路,他便微微侧身带她避开,动作流畅如水。
行进间,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下滑,在她领口处停驻一瞬。
那精致的小圆领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脖颈,白若瓷器,线条从耳根流畅延伸至肩窝。
随后,他的视线重新移回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