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有点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棉布。
齐嘉铭却已经早早起床,他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在系袖扣。
叶宝珠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第一天,不好迟到。”
齐嘉铭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
叶宝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帅。”
齐嘉铭转过身看她,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她惺忪的睡眼,从睡眼看到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
他道:“你再多睡会儿。我走了。”
“嗯。”叶宝珠顺势躺了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不一会儿进入梦乡。
齐氏集团的总部在中环,一栋二十几层高的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门口立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齐氏集团”四个字,英文在上,中文在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齐嘉铭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了一下眼,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大步走进大堂。
前台小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微笑:“三少,早上好。”
齐嘉铭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前台小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来了来了,三少来了。”
“三少?哪个三少?”
“齐家还有那个三少,齐三少啊。私生子不算的。”
“嘘!这话你也敢说,也不怕被辞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听。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她皱了皱眉。
齐嘉铭的新办公室在十六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写着“业务拓展部副经理”。
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话、一个笔筒、一叠空白信笺,整整齐齐的,像没有人用过。
旁边的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放着几本公司的宣传册和一本厚厚的电话簿。
齐嘉铭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椅子是黑色的真皮,坐垫软硬适中。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墙角有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看着挺精神。
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齐老爷子也没有一开始就给他安排人,看样子还有个一二三四五关考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上午,整栋大厦的职工都知道,齐家老三进公司了!
茶水间在中层的拐角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咖啡机、热水壶和几盒茶包。
午休时,几个员工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确认没有人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三少来了。业务拓展部,副经理。”
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人放下咖啡杯,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太过于兴奋,压都压不住。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凑过来,手里拿着一盒还没拆封的茶包,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真的假的?三少?齐嘉铭?那个……那个……”
“就是那个。”
女人打断他,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年轻男人把茶包放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啧啧了两声:“他不是被boss跟齐组长排挤出去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公司了?”
“这还用问?”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他说:“三太太现在多厉害?金球奖最佳编剧,奥斯卡提名,那些洋人都叫她‘叶女士’。三少再不努力,怕是连老婆都配不上了。”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茶水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穿蓝色套装的女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弯的:
“话不能这么说。三少以前是……是没把心思放在公司上。现在想通了,也不是坏事。齐家三个儿子,老大管地产,老二管珠宝,老三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闲着怎么了?”
年轻男人从桌沿上直起身,把茶包拆开,塞进杯子里,倒了热水,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小花在开放。
“人家三太太的奶茶店开遍了香江,光是分红就够吃几辈子了。三少就算一辈子不上班,也饿不着。”
年纪大些的男人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眯着眼,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们不懂。男人啊,不能靠女人。再有钱,也得有自己的事业。不然走出去,人家介绍你,‘这是某某的先生’,你心里能舒服?”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八卦的味道,有猜测的兴奋,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幸灾乐祸,分不清楚。
另一个角落,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声音比刚才那拨人更低,低到像是怕被墙角的蜘蛛听了去。
“你们说,三少这一来,大少二少那边怎么想?会不会……打起来?”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打开,就那么攥着,指节泛了白。
旁边的人摇头:“打什么打?都是一家人。再说了,三少只是个副经理,业务拓展部,又不是核心部门。大少管地产,二少管珠宝,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眼镜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声音更低了:“你忘了?大少和二少这些年斗成什么样了?底下的人站队的站队,挨刀的挨刀。现在好了,又来一个三少。三个和尚没水喝,这戏有的看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你们操什么心?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这些小喽啰,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站队?站什么队?站错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镜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把文件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格子衬衫年轻人从裤兜里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慰,又像在调侃:
“别想了。三少能不能待得住还不一定呢。他以前不是没来过公司,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