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说得对。奶茶店开得好,不代表能看懂大局、会做生意。”
叶宝珠放下茶杯:“但你说大陆那边政策说变就变,人说倒就倒,这个我也说不出反对意见,毕竟近十年来逃港的人那么多。”
齐嘉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可大陆再怎么千变万化,也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站起来平等对视的希望。大陆政策出发点从根本上来说至少都是为了百姓。”
“大陆的老百姓苦了多少年了?他们想不想过好日子?想不想吃饱饭?想不想穿暖衣?想。只要这个‘想’在,政策就不会变、不敢变。谁让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谁就会被老百姓抛弃。”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齐嘉信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齐嘉程在旁边插了一句:“三弟妹,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太理想化了。做生意不能靠理想。”
叶宝珠转过头看着他:“大哥,你说的那些,英国人的军舰、英国人的警察、英国人在这块土地上待了一百多年,我也都知道。可现在正是英国人自顾不暇的时候,这正是我们站起来的时刻,从燕北舟他们带来的消息来看,大陆从未放弃过香江。”
“能站起来活着,谁愿意在自己的土地上还不得不当卑躬屈膝的二等人!”
哦,除了未来某些吃多了不干人事的脑残。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笔直的树。
“大哥,二哥,你们说齐家在香江做了几十年,根基稳,人脉广。这些我都认。但你们想过没有,香江这块地方,不是齐家的,也不是任何一家的。”
“香江是英国的殖民地。你们赚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英国人的允许。你们开的每一家公司,都要在英国人的法律框架下运行。”
“你们觉得稳,是因为英国人让你们觉得稳。哪天他们不让你稳了呢?”
齐嘉程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叶宝珠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她喝得稳稳的。
“我不是说齐家要跟英国人对着干。我是说,齐家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英国人这一个篮子里。”
“大陆是个大市场,十几亿人,十几亿张嘴。他们要吃,要穿,要用,要住。这个市场,迟早会打开。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齐家现在进去,是第一批。等别人都进去了,再进去,就是跟风了。”
齐嘉信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叶宝珠,目光里的有些东西变了。
是啊,谁乐意呢?
他不是从轻视变成了重视,是从“她是外人”变成了“她说的有道理”。两种状态之间隔着一道坎,他还没有跨过去,但已经站在坎边上了。
齐嘉程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大拇指绕来绕去,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齐老爷子。
“爸,您怎么看?”
齐老爷子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书桌后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的,像钟摆在走。他看了看齐嘉程,又看了看齐嘉信,最后目光落在叶宝珠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她说得对。”
齐嘉程的眉毛动了一下。齐嘉信的嘴唇抿了一下。
齐老爷子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
“你们说的那些,都有道理。风险大,路不好走,英国人不好惹。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们想过没有,齐家为什么能从在香江做到今天?是因为你们爷爷胆子大。”
“刚来香江的时候,有人跟问你们爷爷,‘稳着点,你就不怕英国人把你的公司把你们的珠宝收了吗?’他回答,‘怕。但怕也要开。不开,连怕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兄弟脸上扫了一圈。
“正因你们爷爷那辈人,拿着那条命与洋人们周旋。我们这辈人,才能多出来一条命,累积更多家业。你们这辈人,有了一条命,多了一点家业,可你们比起你们的爷爷,又少了那么一点胆。”
齐嘉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齐嘉信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文件。
齐老爷子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这件事,我们齐家可以掺和。但不是燕北舟那种掺和。他燕家是燕家,我们齐家是齐家。他燕北舟要沉船,那是他的事。我们齐家不沉船。”
他看着齐嘉铭:“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齐嘉铭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齐老爷子会直接把这件事交给他,而不是交给齐嘉程或者齐嘉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老爷子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沉了些:“老大老二在公司都有自己的摊子,抽不开身。你在家闲了这么多年,也该干点正事了。”
齐嘉铭看了叶宝珠一眼。
“好。”他说,“爸,我干。”
齐老爷子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齐嘉铭面前。钥匙是铜的,一大串,在红木桌面上哗啦啦地响了一下。
“星期一,你去公司报到。职位的事,我会安排。对外就说,齐家老三进公司历练,先从基层管理做起。”
齐嘉铭看着那串钥匙,没有马上拿。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下,渐渐暖了。
“爸,我知道了。”
齐嘉程和齐嘉信对视了一眼。
齐老爷子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很平:“你们有意见?”
齐嘉程摇头:“没有。爸定了就行。”
齐嘉信也摇头:“听爸的。”
齐老爷子点点头,把那叠文件收起来,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推到桌角。
“这东西放我这里。你们出去,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的老婆。”
不是不信任,是不敢信任,孔青霜跟沈蕙都有娘家,这里的东西,只要稍微透一点点风声,他们与燕家来不及合作可能就完了。
当年的秦家,可不就是这么覆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