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又尖又急，像连珠炮：
“三婶三婶三婶！我听说三叔去公司了！是不是真的？妈咪今天吃饭的时候骂了三婶你整整十分钟，说你不安分，说你想争家产，说你野心大得吓人。我跟姐坐在旁边，谁都不敢说话。”
叶宝珠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放回来：“你妈还说了什么？”
齐书萱的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她说，三婶你写小说、拍电影、拿奖，都是为了出名。出名就是为了让老爷子看重你，让你在三房有话语权。有了话语权，就可以让三叔去公司争家产。她说你心机深，从进齐家的第一天就在布局。”
叶宝珠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二嫂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齐书萱反问：“三婶你不生气？”
“不生气。”
叶宝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说的那些，是她的想法。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也不要想太多，好好读书。医学院的课业重，别分心。”
齐书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四个是燕念慈。
她是在一个下午打来的，声音还是那副轻轻的、糯糯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有水在流：“三婶，我听说三叔去公司了。”
叶宝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把遮阳帽往上推了推：“嗯。去了。”
燕念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齐旭东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在公司里，跟三叔……在一个部门。”
叶宝珠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了一下：“他们在一个部门？”
“嗯。业务拓展部。旭东也是业务拓展部的，职位跟三叔一平级。”
燕念慈的声音更低了些：“三婶，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齐旭东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很在意。他从小就不如齐旭鸿，现在又来了三叔。我怕他想不开。”
叶宝珠靠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大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念慈，你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就行，齐旭东那边再问，你就说别多想，你们三叔去公司，不是要跟他争什么。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燕念慈“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三婶，谢谢你”，挂了电话。
第五个是冯莉娅。
她是从旧金山打来的越洋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三婶！我听说三叔去公司了！齐旭鸿跟我说的！他说公司里现在都在传，三叔要跟大伯二伯争家产！”
叶宝珠靠在沙发上，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稿纸上画了一朵花：“你未婚夫说的？”
“嗯！他说公司里的人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三叔是被老爷子逼着去的，有的说三叔是自己想去的，有的说三叔是为了你才去的。三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宝珠把笔放下，把听筒拿起来，靠在椅背上：“莉娅，你跟你未婚夫说，让他别听那些闲话。公司里的事，公司里解决。家里的事，家里解决。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冯莉娅“哦”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三婶你放心，我让齐旭鸿帮你盯着”，然后又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可不止家里人，连外面的报纸都有关注齐氏的变动，只是这一回打过招呼，没怎么往外报道。
攘外先安内，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其他人看笑话，叶宝珠放下听筒，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光线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是红姐的声音。
“红姐，帮我准备一些东西。大后天下午，我要在花厅开个茶话会。请大嫂、二嫂来坐一坐。”
红姐应了一声，又问：“太太，准备什么茶点？”
叶宝珠想了想，说：“奶茶。不要做太甜的，大嫂不爱吃甜的。二嫂那边，多备几样水果。甜点做些清爽的，芝士蛋糕、水果塔、马卡龙，颜色要好看。”
红姐一一记下，又问：“太太，要不要请老太太？”
叶宝珠想了想，摇头：“先不请。等下次。”
挂了电话，叶宝珠把窗户稍微推开一条缝。
微微凉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花的香气与青草的气息，挺好闻的。
——
又过两日，红姐带着阿丽阿秀忙了一上午。
茶几上的桌布换了新的，奶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看着清爽。
茶点摆了满满一桌，芝士蛋糕切成小三角，码得整整齐齐；水果塔上缀着草莓和蓝莓，糖霜撒得细细的。
奶茶是最后端上来的。
玻璃壶里装着淡褐色的液体，珍珠沉在壶底，黑亮亮的。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椰果、红豆和布丁，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加。
孔青霜先到。
“三弟妹，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点，嘴角的弧度丝毫没变，“又是茶又是奶茶的，招待外宾呢？”
叶宝珠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替她倒了一杯茶：“大嫂来了就是贵客，这是今年新炒的春茶，你尝尝。”
孔青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没说好不好，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语气淡淡的：“二弟妹还没来？”
“快了。刚才阿秀说，二嫂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沈蕙脸上化了淡妆，但眼角的细纹还是遮不住，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
她走进花厅，看了孔青霜一眼，又看了叶宝珠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孔青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叶宝珠贴心问：“二嫂，喝茶还是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