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豆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死胡同。
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身前是一堵墙,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门很旧,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的,黄的,像深夜里谁家忘了熄灯。
阿豆没有犹豫。他冲上去,一把推开了门。
画面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从后巷的冷蓝变成了满屏的暖黄。
像有人把整幅画面浸进了琥珀里。
食肆里面安静极了。
灶台上,一只黑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色奶白,几朵油花在上面慢慢打转。锅边的竹篮里码着青菜,翠生生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沿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陶的、瓷的、玻璃的,高矮胖瘦,什么形状都有。有些罐子里泡着认不出的东西,在液体里缓缓转动。一只粗陶碗里,几颗圆滚滚的、发着微光的东西正在自己蹦跳,像活的弹珠。
灶台正上方,一块老旧的横匾,字迹斑驳但笔力雄浑,写的是四个大字:
“有缘则来。”
镜头缓缓推向灶台前的那个人。
先是一双手。
苍老的,指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左手的拇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扳指,已经磨得发亮。
这双手握着一把刻刀。
刀尖在萝卜上走,一刀,一刀,一刀。萝卜屑纷纷落在案板上,细得像雪。
镜头慢慢往上推。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伯。看不出年纪,头发和胡须白得像雪,但眉毛还是黑的,浓得像两笔焦墨。他低着头,目光全在手里的萝卜上,对门口的动静充耳不闻。
阿豆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老伯的手腕一转,刻刀轻轻一挑。
一片萝卜皮翻了起来。
像一个生物睁开了眼睑。
镜头缓缓推近那只萝卜——
是一只眼睛。瞳孔是一条竖缝,周围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鳞片,又像云纹。那眼睛明明是用萝卜雕的,可看起来像活的。
不是人的眼睛。
是兽的眼睛。
老伯头也不抬,声音苍老而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打坏了东西,你可赔不起。”
阿豆猛地回头——
门没了。
那扇被他推开的木门,消失得干干净净。面前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写菜单,宣纸泛黄,墨迹很旧,但一笔一划都像嵌进了墙皮里。
镜头从菜单上缓缓扫过。
菜名不是用楷书写的,是篆书。一个接一个,古朴奇崛——
「孟婆汤(忘忧版)」
「鲲鹏万里翅」
「毕方火炙」
「望帝春心托杜鹃」
「鲛人泣珠」
「白泽百草羹」
镜头停在了最后一行。
那行字比其他菜名都小,墨迹也新一些,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镜头慢慢推进,直到那行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本店重新营业。」
】
梁师奶家的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然后是阿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这……这到底是食肆还是……”
他没说完。
因为屏幕上的老伯抬起了眼。
饰演老伯的是关德兴——三十年前在粤语残片里演过黄飞鸿的老戏骨,今年七十有一。他抬起眼的那一瞬,电视机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那双眼睛。
不是凶,不是冷。
是沉。
像一潭千年古井,水面无波,但你看一眼就知道,底下深不见底。
阿豆被那双眼睛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想跑,可脚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咕——
在安静的食肆里,这一声格外响亮。
阿豆的脸一下子红了。
老伯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算不上温柔,但也不带恶意。
“坐。”
阿豆愣在原地,没动。
老伯没再说第二遍。他放下刻刀和那只雕了一半的萝卜,转身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只铜勺,在锅里舀了一勺汤。手腕一扬,汤线划了一道弧,落进旁边一只白瓷碗里,一滴未溅。
他又从竹篮里抓了一把面,抖散了,下进滚水。筷子轻轻一拨,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花开在了锅底。
所有的动作都是慢的,不慌不忙,像在做一件做了一辈子的事。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汤,码上两片叉烧、几根菜心,最后卧上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在碗里微微颤动。
一碗面,放在了离阿豆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阿豆咽了口口水。他看了看老伯,又看了看那碗面。
老伯已经在继续刻他的萝卜了。
阿豆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
然后停住了。
他咀嚼的速度忽然变慢,慢得像在品尝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镜头从他的脸上移开,转到那碗面上——热气升腾,在暖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然后画面开始变了。
后巷的冷雨——褪了。
地痞的凶神恶煞——褪了。
寄人篱下的小小心心、半夜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的日子——全部,像被水洗过一样,褪了色。
阿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不是那种关在笼子里的画眉。是一只真正飞在天上的鸟。
镜头跟着他飞起来。穿过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旧楼,穿过维港上空的薄雾,穿过太平山顶的云雾。风吹过他的羽毛,不是冷的,是暖的。
他低头往下看,整个香江都缩成了棋盘大小,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他看见天星小轮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海面。看见庙街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看见狮子山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这一切,都是活的。
都是暖的。
然后他醒了。
碗已经空了。
阿豆低头看着空碗,又抬头看了看老伯。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伯已经停下了刻刀。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很旧,边缘都泛了黄,上面画着一株草。
叶片细长。
叶脉里隐隐流动着青光和《龙的传人》里那道水柱中的青光,是同一种光。
纸的右侧写了三个字,墨色很淡,像隔了许多年:
「忘忧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食之可忘忧。然,需以真心换之。」
老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不高不低,像念一段很旧的规矩:
“你吃了我的面。”
阿豆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飞在天上的恍惚。
老伯把那张食谱放在桌上,慢慢推到阿豆面前。他抬起眼,又一次对上了阿豆的目光。
“现在,你得为我做事。”
阿豆张了张嘴:“做……做什么?”
老伯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只雕好的萝卜放在食谱旁边。
镜头推近。
饕餮。羊身人面,虎齿人手,目在腋下——萝卜的纹理被巧妙地利用,变成了饕餮身上的鳞片。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不像凶兽,倒有几分贪吃的憨态。
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隔着千年的时光,往这边望了一眼。
“这间食肆。”
老伯的声音慢慢响起,“已经久了很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阿豆:“从今晚起,你是这里的第一个人类帮工。”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