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梁师奶家的客厅里没人说话。
十二双眼睛,全盯着那块重新跳满雪花的屏幕。风扇呼呼地转,吹得茶几上那盘西瓜的保鲜膜一鼓一鼓的。
隔壁陈伯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扇面上印着的“大同酒家”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捏出了褶皱。
“没了?”阿强第一个出声,声音拔高了半度,“这就没了?!”
梁师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分完的西瓜:“那个老伯到底是什么人?那间食肆,菜单上那些菜,是不是都是《山海经》里的东西?”
她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搁,汁水顺着切面淌下来,她也没顾上擦:“那个阿豆吃了面就飞起来了,那碗面里到底放了什么?”
一个四眼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分析得头头是道:“既然电视剧名叫《山海食肆》,肯定都与《山海经》有关。菜单上那些菜,一看就不是给普通人吃的。”
梁师奶愣了一下:“那给谁吃?”
挂钟的秒针嗒嗒走了好几格,四眼仔说:“也许给那些‘不是人的客人’?”
“不对。”另一个学生妹摇头,“既然阿豆也能吃,我们普通人想必也能吃。”
“可惜不能一口气看完,今晚怕是睡不着。”
“三月三先生,果然不让人失望。”
“那个编剧叫什么来着?也不错。”
“胡临水。”
“也是一位女编剧,三月三先生之前说的对,女编辑一点都不差……”
这一个星期,TVB办公楼的电话就没停过。
连广告商的电话都差点打不进总台,全堵在各区的报刊和电台。TVB高层赶紧让人给广告商另开线路。
何家轩坐在何氏娱乐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刚送来的报纸。
《明报》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山海开张”。底下是一行小字:三月三首部衍生剧《山海食肆》昨晚首播,本港收视率超过六十个点。
《星岛日报》的标题更直白:“山海经一碗面,飞越香江震华夏。”
《华侨日报》的标题最长:“黄金档新王者:《山海食肆》首播创纪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TVB派来对接的总监姓罗,头发已经花白。他手里攥着一份传真纸,脸上的表情像端着满满一碗水走在颠簸的船上,又激动又怕洒。
“何生,收视率!六十二个点!这个数据,还是上一回《缉凶》大结局时才见过。”
不可否认,《缉凶》的数据还有当时九龙连环凶杀案的加成,这一回则是靠《龙的传人》起飞。
何家轩从报纸上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我看到了。”
“不止!”
罗总监把传真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一行数字:“广告部那边,今早已经接了七个电话。七个!全是来问第二集的广告位的。”
“有一个饮料商,愿意出平时三倍的价钱,就为了插在片尾曲前面那十五秒。还有一个新加坡的代理商,想把这部剧的海外版权先锁了,价格随便开。”
他说“随便开”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何家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接话。罗总监等了半晌等不到回应,正要再补一句,何家轩这才开口。
“昨天播的第一集,第四集才拍了一半。你跟广告商说,钱可以赚,但不能催。催出来的东西,观众不买账。”
罗总监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他认识何家轩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平时好说话,但一旦提到三月三,语气就不一样。
“版权的事,”何家轩站起来,走到窗边,“先不急。新加坡那边让他等着。这部剧不是只拍给香江人看的。往后南洋、台岛、日本、美国,都要放。价格不是现在谈的,等第一季播完再说。”
罗总监走后,何家轩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渡轮拖着白色尾迹慢慢驶过。
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齐宅。
叶宝珠坐在书房窗边的圈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
窗外树叶的影子落在纸页上,被风一吹,像水纹一样轻轻晃动。电话铃响了三声,她放下笔去接。
“嫂子,收视率出来了。TVB说您是他们金牌中的金牌,金字招牌。”
叶宝珠握着听筒,嘴角弯了一下。还没等她接话,何家轩又补了一句:“新加坡那边已经在问海外版权。我说不急,等第一季播完再说。”
“你倒是沉得住气。”叶宝珠笑了一声。
“跟你学的。”何家轩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但随即顿了顿,“王导那边还在磨第二单元的剧本,胡临水说要把《山海经》里那只‘讙’写进去,一只眼三条尾巴,养在食肆里辟邪。我说这主意好,让食肆多点活物。”
“胡临水的编剧功力我放心,王导的把关也稳,他俩都说行就行。”叶宝珠回道。
又聊了几句筹备进度,叶宝珠挂了电话,回到书桌前。桌上堆着两摞信。
一摞是《山海食肆》首播的观众反馈,拆了几封,多是激动、惊喜、追问下一集。
另一摞更厚,是《龙的传人》完结后,读者从四面八方寄来的。
有些信封已经磨得起毛,邮戳是几个月前的日期,不知在哪一段邮路上耽搁了,最近才陆续送到。
叶宝珠重新坐下,拿起拆信刀,挑开最上面那封信的封口。
信纸是双行纸,边缘撕得整整齐齐,字迹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要透过纸背。
“三月三先生:我叫朱琳琳,今年十六岁,在圣保罗书院读中四。以前国文老师也给我们介绍过很多神话故事,还谈到过《山海经》,但大家听进去少,觉得枯燥、落后、无聊。”
“但现在,我们懂了,《山海经》不是神话,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信。它是我们的。不是希腊人的,不是罗马人的,不是北欧人的。是我们华人的。谢谢您。”
“另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年学校的国文课,先生让我们写一篇关于传统文化的文章。我想写《龙的传人》如何让《山海经》‘复活’,想引用几段原文。先生说要注明出处,我就想到了您。”
“这封信写了很久,还有很多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之,谢谢您写出这样的书。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