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半山,拐进了齐家大宅。
叶宝珠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夜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从肩上飘起来,拂过脸颊。
齐嘉铭伸手帮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他们走回三房的小楼。
楼梯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木扶手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齐嘉铭走在前面,叶宝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上嗒嗒嗒地响着并排着,像两滴雨落在同一个水洼里。
进了卧室,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眉心,是鼻尖,是嘴唇。
过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才又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梦话:“宝珠,你知道吗,我今天在舞池边上站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想,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他托举起你的时候,我会不会开枪。”
叶宝珠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那么烫,颧骨下面那片红还没有退。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也会。”她说,”我射击水平现在还不错。”
齐嘉铭看着她。
“但我们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开枪。”
她的声像一条山溪,从源头流出来,不急不缓,安安静静地穿过森林。
“我相信你也不会让他碰我。因为你站在我旁边。你一直在。”
齐嘉铭闭了一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还是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些。
“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沙哑:“我会让他知道,别人的东西,绝对不能碰。”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又从她头顶传下来,这回比刚才轻了些,带着一点点释然。“你后天就去日本了。”
“嗯。”
“也好。麦昆这狗东西走不开。他在香江有公务,必须待这里。”
齐嘉铭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早点睡。明天还要收拾行李。”
——
临行前夜,齐家大宅三房的小楼灯火通明。
客厅里堆着几只打开的行李箱,像一只只张着嘴的巨兽,等着被填满。
红姐蹲在最大的那只箱子旁边,手里叠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叠得方方正正,放进箱子里。
叶宝珠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家常的棉布睡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要带的东西。
她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红姐叠好的那几件衣服,伸手把最上面那件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件不带了,占地方。”
红姐愣了一下:“太太,这件是你上个月新做的,还没穿过呢。”
“就是因为新做的,才舍不得带。万一丢了怎么办?”叶宝珠把本子翻了一页,在上面划掉一行字。
红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重新叠好,放回衣柜里,偏偏又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
齐嘉铭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走到叶宝珠旁边,把信封递给她。
叶宝珠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
“什么东西?”
“日币。现金。”齐嘉铭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换了一些,够你们花的。不够的话,到了那边再取。信用卡也带了,应急用。”
叶宝珠把信封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一叠钞票,整整齐齐的,面额有大有小。“太多了,花不完。”
齐嘉铭没接这个话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这是几个安全屋的地址和电话。万一有什么事,不要找警察,直接去这里。里面有人,会接应你们。”
叶宝珠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安全屋?”
“燕北舟安排的。”齐嘉铭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日本那边他有些人脉,用不上最好,但备着总是好的。”
他没有解释“人脉”是什么意思,叶宝珠也没有问。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随身的手提包里。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叶宝珠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灯还亮着,把院子照得雪亮。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得很直,目光警觉。
她数了数,光是在院子里能看见的就有十几个。
“这是……”她转过头看着齐嘉铭。
齐嘉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明面上的三十个,暗处的更多。具体数字我没问,问了你反而担心。你只需要知道,你走到哪儿,他们都跟着。寸步不离。”
叶宝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十个明面上的保镖,暗处更多,这哪里是去旅游,这分明是去打仗。
但看着齐嘉铭的表情,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他担心什么。麦昆上校、赛马日、拉丁舞,那些东西还留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散去。
“好。”她说,“都带着。”
齐嘉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栀子花味,是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软软的。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书仪她们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书仪自己收拾了,书瑶的也收拾了,书敏的……”
叶宝珠笑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书敏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红姐正在帮她挑。”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齐书敏的声音:“那只猴子要带。就是那只,橙色的,尾巴最长的那个。考拉兔子也要带。还有这个这个。”
书仪书瑶的声音更低一些,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无奈。
齐嘉铭嘴角弯了一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书敏,带三只就够了。你不可能把你整个衣帽间都带上。”
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齐书敏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加上这只最瘦的行不行?”
“行。”
“那白色的那只呢?”
“只能带三只。”
又安静了一瞬。“那……那我带三只,到了日本再买几只,行不行?”
齐嘉铭看了叶宝珠一眼,叶宝珠忍着笑,冲他点了点头。
“行。”
齐书敏的声音从楼上炸下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妈咪万岁!”
齐嘉铭:……爹地呢?
叶宝珠走到院子里,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些保镖。
他们站得很散,但位置很有讲究,有人把守着大门,有人站在院墙的转角处,有人靠在车旁边。
叶宝珠看了几秒,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最边缘的位置,靠着院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蹬着墙壁,姿态散漫得像在街头等朋友。
于菟?
哪怕他作过伪装,贴上络腮胡,身材也有不小的变化,痞帅的气质不重,叶宝珠还是勉强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