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香江之前,叶宝珠又收到了一张请帖。
这回的请帖是麦昆上校亲自写的,用词考究,花体英文,一笔一划都透着英式的矜持与傲慢。
内容倒不复杂。
邀请齐嘉铭夫妇参加周六下午在沙田马场举办的赛马日观赛派对,晚间在俱乐部设有舞会。
请帖的末尾用墨蓝色的墨水写了一行小字:“期待再次与您共舞,齐太太。”
齐嘉铭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请帖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叶宝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去。为什么不去?”
周六的沙田马场比平日热闹得多。
阳光很好,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直直地倾泻下来,把草地晒成一片发光的绿毯。赛道的弧线在视野里舒展开来,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铺在绿色的绒布上。
看台上人头攒动,女士们的帽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外籍专属包厢在看台的最高处,视野极好,整个马场尽收眼底。
包厢用白色的木质栏杆围起来,栏杆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米字旗和赛马会的会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深绿色的遮阳棚下摆着几排白色的藤椅,藤椅上放着深蓝色的坐垫,坐垫厚实柔软,坐下去会微微下陷。
人已经来了不少。
男人们多穿浅色的亚麻西装,衬衫领口解开,露出被阳光晒过的脖颈。
女人们穿着各色夏装,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帽檐上的绢花和缎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有香槟和古龙水的味道,混着青草和马匹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只属于赛马日的氛围。
麦昆上校站在包厢入口处,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绅士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脖颈。
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整理,任由那几缕发丝在额前晃着。
看见叶宝珠,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转身迎上来。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脸,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从她的肩滑到她的裙摆,又慢悠悠地移回她的眼睛。
“齐太太,你今天很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件裙子,是法式的?”
叶宝珠今天穿的是一件法式风格的及踝长裙。
裙身是轻柔的棉麻混纺,颜色介于米白和浅灰之间,像清晨薄雾笼罩的湖面,柔和而安静。
领口是小圆领,刚好盖住锁骨,从领口到胸前有一排细细的珍珠扣。袖子是宽松的中袖,袖口微微收拢,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裙摆很宽,走路的时候会在脚边轻轻荡开,像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披在肩上,发尾烫了微微的弧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朵上什么都没有戴,干干净净的,露出小巧的耳垂和光洁的耳廓。
“麦昆上校好眼力。”叶宝珠微微颔首。
齐嘉铭从她身后走上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他的动作不大,但很稳,五指张开,扣在她腰侧偏后的位置,刚好把她的腰身圈住。
他没有看麦昆,低头在叶宝珠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叶宝珠嘴角弯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麦昆看着齐嘉铭的手,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的弧度没变。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带着他们走进包厢。
包厢里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叶宝珠被麦昆引着,跟几位太太小姐寒暄了几句。
话题从天气聊到赛马,从赛马聊到时装,从时装聊到电影,从当代电影聊到金球奖和奥斯卡。
很多人提到了她的名字,也有人举杯向她致意,她一一回应,嘴角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齐嘉铭一直站在她旁边,手没有离开过她的腰。
赛马开始了。
第一场是五班赛,马的品相一般,跑起来节奏不算快,看台上观众的反应也不算热烈。
叶宝珠对赛马没什么研究,看着那些马从眼前冲过去,只觉得尘土飞扬,马蹄声密集得像鼓点。
麦昆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她。
叶宝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齐太太,你看好哪一匹?”麦昆微微侧身,目光从赛道移到她的侧脸。
叶宝珠看着远处那几匹正在热身、被骑手牵着慢慢踱步的马,想了想:“不太懂,看个热闹。”
麦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个人,什么都说‘不太懂’,但什么都比谁都明白。”
叶宝珠没接话,但面对他的举杯,又看了一眼齐嘉铭,端起香槟抿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点果香和苦味。
麦昆看着她的嘴唇在杯沿上轻轻抿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口红的颜色是淡淡的豆沙色,在白瓷杯沿上像一小片花瓣。
他的目光在那个唇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香槟。
齐嘉铭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叶宝珠的另一侧,伸手把她手里的香槟杯拿过去,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你少喝点,等会儿小心头疼。”
叶宝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麦昆看着齐嘉铭把酒杯拿走,嘴角的弧度没变,可他的手指忍不住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赛马一场接一场。
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草地的颜色从亮绿变成深绿,赛道上的尘土在斜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和欢呼声。
麦昆走过来,站在叶宝珠面前。“齐太太,晚上的舞会,希望你和齐先生一定赏光。”
舞会在俱乐部的大厅里。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乐队坐在大厅尽头的舞台上,钢琴、小提琴、大提琴、萨克斯、架子鼓,乐手们穿着黑色的礼服,正在调试乐器。
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但也有几十号。
男人们换了正式的西装,看上去衣冠禽兽。女人们换了晚礼服,珠光宝气,裙摆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乐队奏起了舞曲,第一支是华尔兹,节奏舒缓,旋律温柔。几对男女滑进舞池,裙摆飘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麦昆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在叶宝珠面前,微微躬身,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指放上去。“齐太太,能请你跳一支吗?”
齐嘉铭的手指在叶宝珠腰上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