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酒店的回廊在深夜里静得能听见木纹呼吸。
木地板被脚步踩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人在打盹时的叹息。壁灯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在纸拉门上投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叶宝珠裹着浴袍从女汤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用一条白毛巾随意拢在脑后。
浴后的人皮肤泛着薄薄的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釉面还带着温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走廊转角处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靠着墙,于菟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叶女士。”
“!”
叶宝珠被吓一跳,手按在胸口,心跳漏了一拍:“下回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吗?幸亏我没有心脏病。”
于菟视线移开,落在她浴袍领口那颗没系好的纽扣上,又迅速移开:“抱歉。这是为了安全。”
壁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带着痞气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于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叶宝珠问,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浴袍领口。
于菟也没绕弯子:“昨天的事,谢谢您。”
叶宝珠摇头:“我没做什么。只是多嘴了一句。”
“有时候多嘴一句,能救很多条命。”
叶宝珠:“吴博士那边,怎么安排?”
于菟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最后他选了最简练的版本。
“换一条线。原来的那条不能走了,内鬼虽然拔了,但对方知不知道、知道多少,我们还不清楚。安全第一,绕远路总比走绝路强。”
“从哪儿走?”
“从九州绕。先到大阪,再到九州,从长崎出海。海上有人接,到了香江之后,有人接应。”
叶宝珠听着,心里过了一遍地图。九州,长崎,那条航线在历史上走过太多东西,如今又多了一桩。她没有追问细节,于菟既然肯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
“我们呢?”她问。
于菟明白她的意思。“您和三位小姐照原计划走。您这趟来日本,光明正大,该见的人见,该去的地方去。越是招摇,越没人怀疑。吴博士的事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您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参与。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叶宝珠没有接话。
夜风吹过来,把浴袍的领口吹得微微敞开,她伸手拢了拢,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觉得指尖有点凉。
“有个请求,等吴博士到香江之后,”她顿了顿,“我想见一见他。”
于菟看着她。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于菟的手指在裤缝上又捏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会帮您问吴博士,他愿不愿意,得遵从他的意见。”
叶宝珠点头,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于先生。”
“嗯。”
“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于菟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浴袍的下摆在转角处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他好像永远都在看她的背影,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接下来的两天,叶宝珠把东京的漫画圈又扫了一遍。
见了几个在专业杂志上连载的中坚作者,也去了两家小型出版社,翻了翻他们的新书目录。
还在一家书店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本手工装帧的同人志,画的是一个老人在公园里喂鸽子的故事,没有一句台词,但翻完之后让人想给远方的家人写一封信。
她把这些见闻一一记下。
有些东西可以学,有些东西学不了。能学的,带回香江;学不了的,就放在心里,当个念想。
最后一天是艺术交流会。
会场在六本木的一栋高层建筑里,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盆被打翻了的珠宝盒,璀璨得让人目眩。
来的人比叶宝珠预想的多得多,大几十号人,把整个会场挤得满满当当。
有漫画家、插画师、动画导演,还有几个出版社的编辑和艺术院校的学生。
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清酒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微醺的暖意。
叶宝珠一走进去,人群就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目光的短暂凝固。
几十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看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欣赏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孩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一个头发染成深紫色的年轻男人第一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清酒,用英语跟她打招呼,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
“叶女士,我是画科幻漫画的,您的那部《缉凶》我看了日文版,钟督察审讯嫌疑人的那段,分镜感太强了,您是不是学过漫画?”
叶宝珠接过旁边侍者托盘上的一杯茶,抿了一口:“写的时候没学过,脑子里有画面,就写出来了。”
年轻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开,递过来。
“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不是签在纸上,是签在这个人的旁边。”
他指着速写本上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长风衣的女人站在雨夜的巷口,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烟。
“这个角色,我是照着您写的钟雅君画的。但我觉得她的脸,应该是您这样。”
叶宝珠接过笔,在画纸的空白处签了名字,写了一句“加油”。
年轻男人把速写本捧在手里,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到耳根,像捡到了一块金子。
又有几个人围上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龙的传人》日文版,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她把书举到叶宝珠面前,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叶女士,丁……丁……”
“丁香。”叶宝珠替她说。
“对!丁香!我好喜欢她!她好厉害,什么都不怕,什么人都敢骗,但她骗的都是坏人!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叶宝珠看着她,女孩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从马尾里脱出来,贴在脸颊上。
“你不用成为她。你成为你自己就行。”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把书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一个留着长发、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某家动画公司的制片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
“叶女士,我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原创新项目,需要一个东方面孔的女性角色。您能不能……”
“抱歉。”
关于这个,叶宝珠拒绝得很干脆。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宝珠发现了一个现象,起码有十几个创作者画她?
有人用钢笔在餐巾纸上勾了几笔,有人用铅笔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侧脸,还有一个人举着相机,镜头一直往她这边偏。
这就是漫画家吗?
叶宝珠有一种不太详的预感,即便她制止商用,也有可能被改良出现在未来某部漫画或动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