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鸠居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银座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铺开,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行人比白天更多,男人女人都换了装扮,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笃笃笃的,像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工作。
齐书琳走在叶宝珠旁边,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但她的步子比白天慢了许多。
她的目光从街边那些霓虹灯招牌上扫过去,停在一家酒吧门口,又移开,又停在一家,又移开。
叶宝珠注意到了:“想什么呢?”
齐书琳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齐书敏肯定听不见:“三婶,我跟你说实话。要是我一个人来,这会儿我肯定在酒吧里坐着了。”
“银座的酒吧,全日本最好的。你点一杯酒,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的,他不跟你喝酒,他跟你聊天。”
“聊文学,聊电影,聊你今天去了哪儿。你走的时候,他送你到门口,微微鞠躬,说‘欢迎下次再来’。干净,体面,不粘人。”
叶宝珠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不去?”
齐书琳的目光从街边收回来,落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齐书敏身上。齐书敏正举着那根巨大的棒棒糖,跟齐书瑶比谁举得高,棒棒糖在路灯下像一只发光的气球。
“有她们在。”
齐书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好笑:“我带三个未成年去酒吧,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要是让三叔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他非把我从香江踹到九龙不可。”
叶宝珠忍不住笑了。“我又不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齐书琳把纸袋往上提了提,耸了耸肩,“算了,留一个念想。下次一个人来出差的时候再去。”
齐书敏从前面跑回来,仰着脸问:“琳姐姐,你在说什么?什么下次?”
“说下次给你买更大的棒棒糖。”齐书琳眨眼睛,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齐书敏“哇”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东京塔比叶宝珠想象的高。红色的塔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巨大的针扎在天际线上。
塔底的灯光亮着,把整座塔照得像一座燃烧的灯塔。
齐书敏站在塔下,仰着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她的目光从塔底慢慢往上移,移到塔尖,然后定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好高。”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电梯是透明的,四面玻璃,能把外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齐书敏趴在玻璃上,脸贴着冰冷的玻璃面,看着外面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变小。
楼房的屋顶从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像积木,像棋盘,像一片被缩小了的玩具世界。
齐书瑶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电梯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没说话,但叶宝珠注意到,电梯每上升一层,她的下巴就绷紧一分。
叶宝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齐书瑶的手是凉的,被叶宝珠握住之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扶手。
观景台在塔顶,四面都是落地玻璃。东京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东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上面已经缀了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随手撒上去的碎钻。
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燃尽的丝带,在城市的边缘轻轻飘着。
城市本身是一片灯的海洋。
高楼上的霓虹灯、街道上的路灯、汽车的前灯尾灯、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万家灯火,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地毯铺在脚下。
齐书敏趴在玻璃上,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面,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用手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上去画了一个马尾辫。
“妈咪你看,像不像书仪?”
齐书瑶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那张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笑脸,头上画了三根毛。
“这个是书敏。”
齐书敏“哼”了一声,伸手把小辫子擦掉,改画了两根冲天揪。
齐书琳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夜景。她的侧脸被窗外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比白天可安静了太多。
“三婶,你看那边。”
叶宝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条发光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隅田川。”
齐书琳笑了笑说:“白天看就是一条普通的河,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晚上一开灯,就不一样了。水面上全是倒影,桥的灯、楼的灯、路灯,全碎在水里,像一盆被打翻了的颜料。”
叶宝珠看着那条发光的河,没有说话。
她想起香江的维港,夜晚的维港也是这样的,灯光碎在海面上,像一地的碎金子。
但维港的灯光更密,更近,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也不太有人晃悠。
东京的灯是散的,铺得很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拥抱整个夜空。
齐书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叶宝珠旁边。她站在窗边,侧过脸,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和叶宝珠的影子。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
回程那天的东京,正巧下了一场雨。雨丝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街景晕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叶宝珠靠在座椅上,目光还落在窗外,但脑子里已经不再看风景了。
她在想吴怀英的事。
即便于菟说得很笃定,她也信他,可信归信,担心归担心。那种担心不是理性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齐书琳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排探过身来。
她下巴搁在叶宝珠的座椅靠背上,手里还翻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三婶,你在想什么?从酒店出来就一直这副表情。”
叶宝珠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
齐书琳看了她两秒,忽然把下巴往另一个方向努了努。
于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脸对着她们,正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的坐姿不像前排那些保镖那样板正,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敲着。
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露出的下颌线条倒是很利落。
齐书琳凑近叶宝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三婶,你今天看他的次数,可比平日里看三叔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