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琳,你等等。”
叶宝珠叫住了正准备打退堂鼓的书琳,目光却落在方才买的一堆战利品上。
里头恰好有一顶金色大波浪假发,以及好几套齐全的日系彩妆。
涉谷辣妹的精髓,在于极致的反差:极致的黑,极致的白,以及那种仿佛刚从南半球度假回来的野性张力。
书琳骨架大,五官深邃,本就是天生的衣架子,若是画上那种夸张的妆容,定能压得住场子。
“既然来了日本,不体验一下当地特色怎么行?”
叶宝珠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不由分说地将那顶金发和粉底液塞进书琳手里:“你的骨相太适合这个了,去试试。”
书琳虽然嘴上嘟囔着“太疯了吧”,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被推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帘子被猛地拉开。
原本干练的书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涉谷女郎”。
那顶金色的假发蓬松地垂在腰间,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被厚涂的粉底提亮,却并未掩盖住底色的暖意,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层次感。
眼妆被刻意加重,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般扑闪,嘴唇涂成了流行的嘟嘟唇。
“怎么样?”叶宝珠问道。
书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显然也被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时髦感惊艳到了:“没想到感觉……还挺带劲的。”
“何止带劲?”
叶宝珠笑着拍手:“这要是走在原宿街头,绝对是会被星探追着跑的程度。”
齐书敏在一旁举着棒棒糖欢呼:“书琳姐变成芭比娃娃了!超酷那种!”
书琳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她豪气地拍了拍手:“行,这几套连同假发化妆品,三婶,全买了。回去我就这身去公司开会,吓死那帮老古董。”
四楼是珠宝和腕表。
齐书琳一上四楼就走不动了,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般,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腕表柜台前,弯着腰,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柜面,目光从一块表移到另一块表,又从另一块移回来,像是在检阅一支精锐部队。
“精工的。”
齐书琳指着玻璃柜里的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没有刻度,只有两根细细的指针和一个小小的日期窗。精钢表壳抛光得极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限量版,机械机芯,误差每天正负五秒。这个机芯是他们去年刚研发的,比之前的薄了零点三毫米。”
叶宝珠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买?”
“每种我都有不止一块,都在小工坊里。”齐书琳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行家的无奈,“一块表几万块,拆坏我也会心疼,不拆又控制不住手瘾。”
齐书仪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四楼,她站在一个卖耳钉的柜台前,显得有些安静。
柜台上摆着好几排耳钉,银的、金的、珍珠的、宝石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黑色的丝绒衬布上。
叶宝珠站在她旁边,轻声问:“想打耳洞?”
齐书仪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看叶宝珠,目光依旧落在那排耳钉上:“嗯。想打很久了。”
“那就打。”
叶宝珠知道,圣玛利亚女校的高中选修课里增设了美妆与皮肤护理、姿态与礼仪等淑女课程。
三个女儿里,唯有书仪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齐书仪转过头,看着叶宝珠,用力点了点头。
柜姐走过来,用英语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叶宝珠指了指齐书仪,示意她要打耳洞。
柜姐点点头。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消毒过的工具盒。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根细细的银针和几对小巧的耳钉。
柜姐用酒精棉擦拭着齐书仪的耳垂,动作轻柔。
酒精挥发的凉意让齐书仪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闪,身姿依旧挺拔。
柜姐温柔夸了两句,同时拿起银针,对准耳垂,停了一秒,似在确认位置,随即手腕一动,针穿了过去。
齐书仪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那个动作短促得不到半秒,随即眉头便舒展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柜姐熟练地戴好耳钉,退后一步端详片刻,用日语赞叹了一句:“很漂亮。”
齐书仪走到镜子前,侧过脸,看着自己的耳朵。
那是一枚极小的珍珠耳钉,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贴着她的耳垂,像一滴凝固的牛奶。
“好看。”
叶宝珠由衷地夸赞。老实说,她心里触动挺多,仿佛一夜间,女儿长大了。
齐书敏不知什么时候从试鞋凳上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齐书仪耳朵上看:“大姐,疼不疼?”
“不疼。”
“我也要打。”
“你太小了。等长大再说。”
齐书敏撅了撅嘴,但没有坚持。因为她的视线被柜台上的一枚胸针勾住了。
那是一只蝴蝶形状的胸针,翅膀上镶着细碎的彩色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而迷人的光芒。
叶宝珠笑着买下了那枚胸针给她。
书瑶倒是什么都没挑,只是安静地笑着,叶宝珠便做主为她挑了一条梵克雅宝经典的四叶草幸运手链。
Lucky。
鸠居堂的门面比银座那些大百货公司要内敛得多。窄窄的一扇木门,嵌在古朴的石砌外墙里。
门口挂着一盏灯,乳白色的灯罩透出柔和的光线,在门前的石板地上画出一个浅浅的光圈。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浓烈,却沁人心脾,像从老房子的木头缝里渗出来的岁月味道。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深色的木货架上,把每一件东西都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线香,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装在精致的纸盒、木盒或瓷罐里。
一个穿深色围裙的老先生从柜台后站起来,微微鞠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欢迎光临”。但他并没有像普通店员那样亦步亦趋地跟随。
等鞠完躬便坐回去了,老先生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在一张宣纸上继续写着什么,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叶宝珠在一盒线香前停下脚步,盒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白檀”。
她拿起盒子,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香气很淡,不冲,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香,风把香味吹过来,到了面前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却让人心神宁静。
齐书敏趴在卖香炉的柜台前,鼻子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香炉,铜的、铁的、瓷的、陶的,圆的、方的、六角、八角,高高低低,像一座微缩的建筑群。
她指着一个青瓷香炉,炉身是淡青色的,像雨过天晴的天空。
“妈咪,这个好看。”
叶宝珠走过去看了一眼,青瓷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很久的玉。
她把香炉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那里刻着一个方形的印章,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认出“平安”两个字。
“买了。”
齐书敏高兴地把香炉抱在怀里。炉身贴着她的胸口,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却没有松手,脸上满是珍视。
叶宝珠看着她,微笑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叹息,还有些许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