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报纸上写的是三言两语,实际上怕是比审讯还精彩。你看《明报》那篇,写得才叫细。”
他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报纸,翻到社会版。
“‘辛克莱夫人初时以手帕掩面,泣不成声,博得满堂同情。然叶女士不为所动,但问一句:夫人方才离席一刻有余,所为何事?辛克莱夫人答曰更衣。叶女士又问:更衣之处距大厅不过百步,何须一刻?辛克莱夫人语塞。’”
眼镜男生把报纸放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这不就是钟雅君审讯的法子?先让她自己说,说多了,破绽就出来了。”
“对对对!”
格子衬衫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三月三写《缉凶》的时候,钟督察审讯不就是这个路数?让嫌疑人自己说,说到圆不回来为止。她自己写的东西,自己用起来当然顺手。”
马尾姑娘把《星岛日报》翻到头版,指着右下角一小块加框的文字:“你们看这个。这里写‘叶女士乃《缉凶》作者三月三先生本人’。括号,此处‘先生’乃尊称,实为女士,括号完了。
“这报纸,连‘先生’两个字都要解释一句,生怕人不知道三月三是女的。”
“挺好的,最近上映的TVB电视剧《龙的传人之妖精食肆》,编剧也是女的,也写了这么一个,防止人误会。”
“对啊对啊,咱们女人也能写文当编剧,《妖精食肆》也挺好看的,阿豆是多么一个细腻温柔的人。”
“三月三先生也在《俪人行》上特意夸这位编剧。”
格子衬衫把几份报纸拢到一起,一份一份地摊开。
“你们看啊。《星岛》写的是‘鬼新娘智破血案’。《明报》写的是‘万圣夜命案,三月三再显神探本色’。《华侨》写的是‘作家侦探叶宝珠,舞会现场识破真凶’。《成报》更绝——”
他把最底下那份抽出来,头版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红妆缉凶:从《缉凶》作者到破案高手,三月三的华丽转身”。
“华丽转身?”
马尾姑娘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人家本来就是写侦探小说的,破个案算什么转身?这叫知行合一。”
眼镜男生把报纸翻过来,指着一小段文字:“你们看这段。说昨晚三月三扮的是鬼新娘,红嫁衣,三层裙摆,银线绣牡丹。盖头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眼角还点了一点银色的泪痕。”
几个姑娘同时凑过来。
“红嫁衣?鬼新娘?”马尾姑娘的眼睛亮了,“这什么装扮?听着就好看。”
“不止好看。”眼镜男生往下扫了几行,“报纸上写,‘其妆也,肤白如瓷,唇红如血,银泪一点悬于眼角,似坠非坠。满厅妖魔鬼怪,竟无一人敢近其身。’你们听听,这写的,把那些洋人的吸血鬼狼人都比下去了。”
工装女人把杯子放下,嘴角弯起来:“她本来就美。穿什么都美。”
“你见过?”格子衬衫问。
“没有。但照片总看过吧?金球奖那晚的报纸,我留了一份。白衬衫,马面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一对银耳环。那气质,那些洋人女明星站她旁边,全成了背景板。”
马尾姑娘叹了口气:“可惜昨晚没照片。万圣节舞会是私人的,记者进不去。”
“有照片也不敢登吧?”
眼镜男生压低了声音:“死的可是警署最高长官。英国人的官,死在英国人的宴会上。这种案子,报纸能写成这样已经是胆子大了。再登照片,怕是港督府的电话要打到报馆去。”
格子衬衫把报纸叠起来,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扫过去。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三月三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写小说,写一首歌红一首,金球奖奥斯卡都拿过了。开奶茶店,茶娘子开到满香江都是。现在连破案都会。她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老。”工装女人说。
所有人都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说真的。”眼镜男生把奶茶杯转了一圈,“你们看《灵契》了没有?最新一期。银朱跟小鲤走到弱水边上了。”
话题像被一阵风卷着,从报纸上飘到了漫画上。
“看了看了!”马尾姑娘从包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桌上,“弱水那一段,我看了三遍。小鲤一下水,弱水的三千弱灵全部浮上来,围着它转。银朱站在岸上,吓得脸都白了。”
格子衬衫凑过来看:“那些弱灵画得真好。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伸着手想抓住小鲤。小鲤倒好,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吐泡泡,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三千只水鬼围观。”
眼镜男生说,“那些弱灵围着它转,不是想吃它,它们是朝圣呢。”
“朝圣?”
“对。弱水里淹死的都是什么人?《山海经》里说,弱水‘其力不能胜芥’,连一根草都浮不起来。掉进去的人,都是被放逐的、被抛弃的、被遗忘的。他们死后变成弱灵,困在水底,永远出不来。小鲤的第二种异能竟然是跳,在弱水也能跳,那些弱灵围着它,是想让它带它们出去。”
马尾姑娘听得入了神,手指在杂志上轻轻摩挲着。
“那最后带走了吗?”
“不知道。”眼镜男生摇头,“这一期就画到银朱站在岸上喊小鲤的名字,小鲤在水里翻了个身,往她那边游。弱灵们在后面追,追到弱水边界,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弱灵的手贴在墙上,五指张开,像在摸一块玻璃。”
工装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完了。
“我想要一只鸾鸟。”她说。
几个人同时看着她。
“青鸾。”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山海经》里那个,见则天下安宁。不用打仗,不用逃难,不用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报纸上又死了谁。一只青鸾飞过去,天下就太平了。”
格子衬衫想了想,说:“那我想要当康。当康长得像猪,但比猪厉害。它一叫,地底下就往外冒粮食。稻谷、麦子、豆子,从土里哗哗地往上涌,堆成山。有了当康,香江就没有饿肚子的人了。”
马尾姑娘笑了:“你们一个要天下太平,一个要人人吃饱。那我现实点。我想要讙。”
“讙?”
“《山海经》里那个,一只眼,三条尾巴。养在家里可以辟凶邪。香江这个地方,凶邪太多了。有一只讙蹲在门口,什么脏东西都进不来。”
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框,慢慢说了一个字:“乘黄。”
“乘黄?”
“嗯。白民之国,有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活得久一点,就能多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香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看看大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看看小鲤什么时候化鹏,看看银朱什么时候找到自己的路。”
角落里安静了一瞬。
奶茶的白汽在几个人之间袅袅地升着。
格子衬衫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说得我都不想喝奶茶了。林老板!再来一杯!加一份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