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在柜台后面应了一声,手里的雪克杯又摇起来。冰块和茶汤在杯子里撞击着,哗啦啦地响,像远海的潮声。
他一边摇一边听着角落里那些年轻人说话。
听见他们说“三月三什么都会”,他嘴角弯了一下。
听见他们说“可惜没照片”,他低下头,把摇好的奶茶倒进杯子里,白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听见他们说《灵契》,说弱灵,说鸾鸟和当康和乘黄,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摇下一杯。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骑楼的廊柱,移过报摊上摞着的一叠叠报纸,移过那些印着“鬼新娘智破血案”的加粗标题。
报摊老板把《星岛日报》往最上面又摞了几份,头版朝外。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掏出硬币。又一个人停下来,又一个人。
不到中午,好几家报纸都卖断了货。
夕阳西下的时候,最后一批客人终于走了。
林武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只剩下柜台后面那一盏灯。
他把雪克杯拆开,用热水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珍珠、椰果、仙草、红豆,一样一样地封好,放进冰柜。
茶桶里的红茶还剩一个底,他倒进杯子里,分给自己跟店员,也不浪费。
凉了的茶有一点苦。
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关了柜台后面的灯。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啦地落下来,锁头咔嗒一声扣上。
林武没有回家。
从湾仔到建东路,他走得很慢。
十一月的夜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声。
骑楼底下卖夜宵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炭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粥的香气混在风里,被吹散,又聚拢。
他拐进那条窄巷。
老藤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墙面上,被风一吹,沙沙地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
吴怀英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一点红,是长时间盯着图纸看的那种红。
“林武。”他侧身让了让,“进来。”
屋子里比外面暖得多。桌上摊着几张大图纸,用镇纸压着四角。图纸上画满了方块和箭头,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参数。一盏台灯弯着脖子照在图纸上,光晕之外,房间的其余部分都陷在阴影里。
墙角堆着几摞书。
《半导体物理》《集成电路原理》《MOSFET器件物理》,英文的,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已经磨得发白。书上面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底结着一层褐色的茶垢。
林武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叶女士派人来问。”他说,“昨晚的事,是不是我们干的。”
吴怀英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林武靠在椅背上,看着台灯的光晕,“但她会问,说明英国人也在怀疑。”
吴怀英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怀疑大陆?”
“怀疑一切。”
林武说:“辛克莱是警署最高长官,死在麦昆的房子里。英国人就算抓到了辛克莱太太,也不会信她一个人干得成。他们一定会往更大的方向查。大陆、台岛、本地的帮派,甚至他们自己内部。谁都跑不掉。”
吴怀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小块桌面,他问:“燕北舟那边,怎么说?”
林武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部黑色电话机前。
电话是老式的转盘拨号,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用胶布贴着。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
燕北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
“是我。”林武说,“昨晚的事,叶女士派人来问了。”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燕北舟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从电流声里滤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也不怪她怀疑。英国人指不定也在怀疑我们。辛克莱死在麦昆的房子里,死在一个英国驻军军官的万圣节舞会上。这案子要是查不出个交代,港督府的脸往哪儿搁?他们一定会找一个人来担。大陆,是最好的靶子。”
“不是我们。”林武说。
“当然不是我们。”燕北舟的声音沉了一度,“我要动辛克莱,不会选麦昆的房子。麦昆那个人,看着粗,实则精得像一条泥鳅。在他的地盘动手,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进他的套索里。”
“当然,动手的这个人也绝对不是蠢。他是故意的,他与麦昆指不定也有仇。”
“威尔斯。”他说了一个名字。
听筒里又安静了一瞬。
“议员威尔斯。”
林武重复了一遍:“玛丽皇后号上,被冰块里的毒毒死的那个。辛克莱爵士,万圣节舞会上,腹部中刀。两桩案子,死的都是英国人,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还有。”燕北舟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凶手都得以逃脱。”
林武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住了。
“威尔斯的案子,凶手是青帮的李奇。人跳了海,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辛克莱的案子,凶手是辛克莱太太——至少表面上是。但辛克莱太太咬定有人冒充威尔逊先生给她打电话。冒充的那个人是谁?电话从哪里打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你是说——”
“两桩案子。两个英国重要人物。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的‘真凶’。”燕北舟的声音像一条蛇,从听筒里慢慢游过来,“这不是巧合。”
林武的后背微微发凉。“会是什么人?”
燕北舟没有回答。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他极轻极轻的呼吸。
他在想另一桩案子。
燕大洪。
他父亲。
那个在香江码头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仇家满大街都是,即便在家里,也是多名保镖环绕。
燕大洪吃饭之前,要用人先尝一口。睡觉之前,甚至会亲自检查门窗。
他活的这六十多年,躲过了不知道多少次仇家的明刀暗箭,最后却死在一个文弱医生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