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客人陆续到了,先来的多半是熟人。
最先来的是吴家的车,齐红榆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叶宝珠正站在简易篮网旁,手里抱着颗球,听见动静,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齐红榆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织金旗袍,手指上又多了一枚鸽血红戒指,切面在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吴军走在她旁边,他跟齐嘉程握手的时候,背挺得比平时直,下巴也比往日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新年好。”
齐嘉程也笑着回了一句,目光在他那双挺直的背上停了一瞬。
齐红榆已经走到齐老爷子面前了。“爸,新年好。我跟您说,那个投资——上个月的分红又到账了。吴军亲自去半岛酒店取的,现钞,一沓一沓的,崭新的。”
齐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但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茶盏的盖子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盖沿碰在杯口上,发出极细的声响。
齐红榆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她转过身,从吴军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递到齐老太太面前。“妈,这是我跟吴军给您挑的。百年老参,从长白山来的。”
齐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看,交给身后的马管家。“有心了。”
吴军站在齐红榆旁边,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从应龙广场上那条盘绕的铜龙扫到假山脚下捞金鱼的池子,从游廊上挂满的红灯笼扫到戏台边正在调弦的乐师。
“姐夫。”齐嘉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吴军转过身。
齐嘉铭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深灰蓝的长衫,黑色暗花马褂,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的姿态很随意,像只是路过,顺便打了个招呼。
“嘉铭。”吴军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热情,是底气,“年初二的事,红榆回去跟我说了。她那脾气你也知道,一急起来嘴上就没把门的。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齐嘉铭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放下的声音不大,但杯子碰在桌面上的那一下,刚好卡在吴军话音落下去的间隙里。
齐嘉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斟的酒,打圆场:“来来来,姐夫,尝尝这个,日本的清酒,据说是他们天皇喝的。”
他把酒杯塞进吴军手里,动作自然得像一阵风把一片叶子吹到另一片叶子上。吴军被他带着往旁边走了两步,那两步刚好把齐嘉铭从对话的圈子里摘了出去。
吴家的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大儿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梳成三七分。他走过齐嘉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像一只被教训过的狗,再次从教训它的那个人门前经过时,夹着尾巴加快步子。
齐书琳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先把蔡升泰往齐嘉程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爸,升泰找你有事。”
然后她自己像一条从渔网里溜出去的鱼,头也不回地往叶宝珠那边跑了。
齐嘉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这丫头,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看见玩的就迈不动腿。”
蔡太太站在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蜻蜓。她的目光追着齐书琳的背影,看着她在水池边蹲下来,从齐书敏手里抢过一个纸网,手肘撞了撞齐书敏的胳膊,两个人笑成一团。
“年轻人嘛,活泼些好。”
蔡太太笑着说:“书琳的钟表行,去年那几款设计,在瑞士都有人打听。我们家老爷子看了,说这丫头有眼光。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做事情是认真的。”
孔青霜也笑回:“您过奖了。她就是瞎折腾。”
“折腾能折腾出名堂来,也是本事。”蔡太太端起茶杯,“升泰他父亲说了,今年钟表行要扩产线的话,蔡家可以跟投一部分。”
孔青霜可不敢替女儿应下这话,钟表业是书琳费尽心思的产业,加入蔡家的话,到时候就说不准是谁的。
她客气婉拒:“她们小孩子过家家,哪里值得你们这么重视。”
蔡太太虽脸色变了一点,但好在没立刻冒火,修养还能撑得住。
——
白家的人到的时候,叶宝珠正从水池边站起来。
白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暗花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花。她身后跟着白太太和白家的几个女眷,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穿着崭新的衣裳。
齐书蓉从游廊那边走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棉旗袍,领口缀着一圈浅紫色的滚边,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走到白老太太面前,微微躬身。
“外婆。”
白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在齐家,没人亏待你吧?”
齐书蓉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都很好。”
白太太在旁边站着,目光从齐书蓉脸上扫到叶宝珠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叶宝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乐意看见齐书蓉跟白家人太亲近,真不是不乐意齐书蓉亲近自己的外祖家,是不乐意见到白家人每一次来,都要在齐书蓉耳边种下一些她看不见的种子。
齐书仪从水池另一边走过来了。
她走到齐书蓉旁边,自然而然地站定了,肩膀刚好跟齐书蓉的肩膀并成一条线。
“白奶奶好。”她微微躬身,“白伯母好。”
白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书仪吧?一眨眼不见,长这么高了。”
“爹地妈咪基因好。”齐书仪笑着回,“姐姐刚才还在跟我说,白奶奶您上次教她绣的那朵海棠,她练了好几个月了,今天想给您看看。”
齐书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齐书仪没有看她,但嘴角弯着,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分寸感的笑。
白老太太“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是吗?拿来看看。”
齐书蓉又看了齐书仪一眼,然后低下头,从随身的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浅紫色的兰花,花瓣极薄,像被风吹开了一半。白老太太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
“针脚比上回细了。不过这片叶子,起针的时候要再往外斜半分。兰叶是撇出去的,不是直着长的。”
齐书蓉凑过去看,点了点头。
齐书仪往后退了半步。她没有走开,就站在齐书蓉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不挡住光,但风来的时候,能挡一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