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铭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的长衫，料子是重绉，软而厚，垂坠极好。长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暗花的马褂，对襟，盘扣是黑曜石的。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也越来越注重着装。
老来俏？
齐老来俏在叶宝珠旁边坐下，从她碗里偷了一颗花生馅的汤圆。
“爹地！那是妈咪的！”
“你妈咪也是我的。”齐嘉铭轻哼一声。
齐宅早已经布置起来了。
主楼大厅是接待贵客的地方，马管家亲自盯着。
紫檀木的沙发撤走了几把，腾出更大的走动空间。茶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新剪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落地窗全部推开，正红色的丝绒窗帘用金绳束起来，垂着长长的流苏。
正厅外面的抄手游廊挂满了灯笼。
马管家花人脉金钱请来的两位老师傅，带着徒弟们在齐宅住了小半个月，一盏一盏地扎出来。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圆的、方的、六角的、八角的，每一盏上面都画着不同的图案。
戏台搭在后花园的湖边。
台子是前年新修的，仿着江南园林里的水榭样式，三面临水，一面连岸。
今天请的是香江最有名的粤剧班。班主姓罗，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亲自带着徒弟们来的，说齐家的台子好，水音好，唱起来声能传出半里地。
戏台对面的湖岸上摆了一排太师椅，铺着大红织金的椅搭。那是给老太太、老爷子，还有几位年长的贵客留的。
年轻人和孩子们，散坐在湖边的太湖石上、游廊的栏杆上，或者干脆铺块毡子坐在草地上。
舞龙的队伍在应龙广场上候着。这条龙是竹篾扎的，蒙着正红色的绸布，龙鳞是金箔纸一片一片贴上去的。
龙身十二节，每一节都由一个壮年男人举着，龙头最沉，举龙头的那个是齐家伙房的大厨，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缆绳。
猜灯谜的廊子在应龙广场东侧。廊柱之间拉着红绳，红绳上挂满了红纸条，每一条纸条上写着一个谜面。
廊子尽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奖品，绢花、香囊、泥人、竹编的小玩意儿、青花瓷，当然，珠宝叶少不了，有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捞金鱼的摊子设在假山脚下的水池边。
水池是活的，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一年四季都是清的。池子里放了几十尾金鱼，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黑的、花的。
上午客人还没来，叶宝珠他们倒是先玩开了。
齐书敏蹲在水池边，手里捏着纸网，网面已经破了两个小洞，水从洞里漏下去，在池面上滴几圈涟漪。
金鱼的尾巴摆了摆，往左边游了一寸。她把纸网往左边移了一寸。金鱼又摆了摆尾巴，往右边游了两寸。她的手跟着往右移，纸网在水里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网兜从金鱼肚子底下抄上去的那一刻，纸网破了。
水浸透了纸，网面从中间裂开，金鱼从裂缝里游出去，尾巴甩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落在齐书敏的鼻尖上。
“可以，就差一点点！”她叫了一声，往后一仰，差点坐进水池里。
齐旭鸿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你捞金鱼还是金鱼捞你？”
齐书敏没理他，把破网往岸上一扔，又从条案上拿了一个新的。
“再来。”
“这纸也太薄了。”冯莉娅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拿新网，显然已失利。
“三婶！”齐书芸转过头喊，“你也来！”
叶宝珠正站在条案边，手里捏着一个纸网。她没有马上下水，先蹲下来，把纸网在水面上悬了一会儿。
池水清浅，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和几株水草的根。金鱼们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黑的，像一把碎了的彩虹落在水里。
她的纸网入水了。
不是从鱼的背后，也不是从侧面。她把纸网沉到水底，网口朝上，然后一动不动。纸网在水底静默着，网面被水流轻轻拂动。
一条红白金鱼游过来了，在网口上方停了一下，尾巴摆了两摆。然后它往下沉了一点，刚好沉进网底。
一个瞬间，叶宝珠把纸网平着端出水面。
“哇！”周围响起阵阵掌声，“妈咪厉害！”
“当然。”
叶宝珠也不客气，正红的衣裙在晨光里像一簇枫叶。步摇的米珠流苏垂在额前，被她一歪头晃到耳侧，她也没空理，笑容阳光灿烂。
沈蕙和孔青霜从游廊那边走过来，两个人在水池边站定，看这群人。
“弟妹混在里面，一点也不突兀，哪里还分得清长辈晚辈？”沈蕙说。
孔青霜笑了一声：“可不？也难怪最爱躲懒的她今年承担一半布置。”
叶宝珠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冲她们招了招手。“大嫂二嫂，都过来捞金鱼！”
沈蕙摆摆手：“我这一身，蹲不下去。”
“谁让你们蹲了。”叶宝珠笑，“站着也能捞。”
但孔青霜跟沈蕙还是没玩这个，她们对隔壁摊位的套圈更有兴趣。
孔青霜手里攥着一把竹圈，正对着最远处的尊财神像瞄准。她把手里的竹圈一个一个地扔出去，竹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去，在财神像的帽翅上弹了一下，弹歪了，掉在地上。
“差一点。”她说，又从条案上拿了一把。
沈蕙则精准地让人出乎意料，套圈这一种游戏，对她而言毫无难度。
“中了！”孔青霜拍掌。
沈蕙拍了拍手，嘴角弯起来。“看来小时候的功夫，还没丢光。”
孔青霜看着她。“你小时候玩过这个？”
沈蕙把手里的竹圈放在条案上，又拿起一把：“你也知道，沈氏属于少数北方逃战乱来的人家，听我爸说，小时候过年，庙会上全是这种摊子。套圈、射箭、投壶、打弹弓，家里人都爱玩。”
她的第二个竹圈又套中了。这一回是直接套进了财神像的帽翅。
第三个，套进了财神像的另一只帽翅。第四个，套进了财神像捧金元宝的那只手。
叶宝珠竖起大拇指：“二嫂真帅！”
齐书芸站在旁边“妈，你怎么做到的？”
沈蕙抬了抬下巴：“你外婆小时候，还在关外的雪地里追过兔子、射过鹿。”
叶宝珠是真没想到沈蕙老家竟然是东北那旮旯的，她的粤语可没一丝口音。
“二嫂，”叶宝珠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了一副腔调，“你这也忒厉害了，一套一个准儿，搁东北那嘎达，你这就是庙会一霸啊！”
声音脆亮，尾音上扬，最后一个“啊”字还带着点拐弯儿。
池边静了一瞬。
孔青霜最先反应过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条案边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宝珠你——”
沈蕙声音都变了调，“弟妹你还会这个呢？”
叶宝珠眨了眨眼，语气从方才的豪迈变回了平常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一点儿也不平常：“啊，小时候在九龙城寨学的，那里鱼龙混杂，天南地北哪儿的人都有。隔壁住着一个齐齐哈尔来的剃头匠，剃头匠的老婆是开面馆的，两口子天天在楼道里对骂。”
她顿了顿，眉眼一弯，笑意里带点儿江湖气：“那玩意儿，感染力老强了，天天听，想不会都难。”
沈蕙这回是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竟有点红。
“齐齐哈尔，”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来，“我外婆就是齐齐哈尔人。”
叶宝珠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