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辰把烟盒收回口袋,信步走过来。
码头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他倒走得稳稳当当,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积水边上,绕开一片碎贝壳,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好久不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停住了。
上一回见面是在元宵节。上上回是在万圣节。
万圣节那晚她浓妆盛服,红衣鬼新娘,眼角一点银光,瓷白的皮肤配血牙红的唇,像从聊斋书页里走出来的、让人夜里不敢关灯睡觉的存在。
今天她素着一张脸,眉眼干干净净,晨光从海面折上来,在她颧骨上铺了一小片极淡的银灰色。
可不管什么样子,都让他移不开眼。
“齐太太最近风头很劲。”
燕北辰他把那些念头按下去,语气恢复成惯常的调子,但声音比过去多了几分沙哑,“街机卖到日本,日本人急了。连世嘉都专门成立部门来打你。”
“那是看得起方跃。”
“不止方跃。”
燕北辰看着她:“你的人把机器拆开,日本人发现芯片架构比他们领先半代。半导体行业协会有人在查技术泄露,虽然没证据,但风声已经在东京传开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宝珠没有接话,抬眸等他继续。
“意味着你现在不只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燕北辰的声音沉了一度,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块被冻住的茶色水晶。
他又说:“你是日本半导体行业盯上的目标。而香江这边的洋人,他们自然也不全都是傻子。”
“你的书、你的街机、你的慈善基金会,桩桩件件都在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偏向。宝珠小姐,洋人势力没你想象那么简单。”
叶宝珠心里一紧。
可能因燕北舟那边节节胜利,洋人节节败退,再加上方悦科技的胜利,她这段时间的确太张扬了些。
但叶宝珠可记得这男人在他父亲葬礼上都干过什么事情,假如不是与燕北舟的合作,齐家干不过他,也许他得逞了也不一定。
她依旧语中带刺:“燕大少爷今天来码头,不会只是为了恭喜我街机大卖吧?”
“不是。”燕北辰的坦率一如既往,“一来是碰巧。昨晚在码头附近办事,听说你今天亲自接船。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过来了。情不知所起。”
海风忽然大了一瞬,把他西装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没理,那双眼睛始终没舍得从她脸上移开。
燕北辰这一段时间也很不好过。
燕家自从燕大洪爷爷时代起就与洋人深度绑定,洋人势微,燕家的产业跟着大幅度缩水,很多曾经的商业合作者都恨不得来啃一坨肉。
好在燕北辰当了那么多年太子,手段并不差。甚至比他父亲更胜一筹。
他他在第一时间做了切割,壮士断腕,后面又一系列釜底抽薪,至少保住了船运主业,没让整艘燕家号沉下去,甚至还有空去洋人的产业里反咬出一片天来。
毕竟还有谁,比燕家更了解洋人产业吗。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燕北辰的果断。
他母亲曲飞筝的娘家曲家,该断不断,反受其乱。产业节节败退,跳入一个个商业陷阱,彻底无法挽救。
燕北辰本来不介意看在曲飞筝面上拉他们一把。
可他几个舅舅嫌他拉得不够多,嫌燕家给的钱不够填窟窿,嫌他“冷血无情忘了亲戚”。
他停了曲家的救助款。曲飞筝甚至比他更干脆,直接让管家把舅舅们拦在了门外。
曲家的人在外面骂,骂燕北辰狼心狗肺,骂曲飞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母子俩又在香江豪门圈里得了个“冷血动物”的名号,不愧是燕北洪的种。
燕北辰懒得辩解,连辟谣都嫌浪费时间。
“腹背受敌。”燕北辰不在敌人面前流血流泪,但面对叶宝珠,他却不吝啬展示自己一丝脆弱。
“香江排斥燕家太多,我最近在把一些重心转到其他华人圈,美国,旧金山,洛杉矶,唐人街,也许还有东亚、东南亚。当然,我不会完全放弃香江,只是会把船运主业往转口贸易、地产、建筑等方面转移。”
燕北辰甚至不对叶宝珠隐瞒他的未来计划,还光明正大下挑战书。
“即便对上燕北舟,我不会输。过去是暗对明,现在明对明。”
叶宝珠看着他。
她注意到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红血丝,西装袖口竟然有一小片被海水打湿又干透的盐渍。
“你知道了?”
“你和燕北舟的合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密不透风。香江盯着你的人不止一拨,小心一些。”
燕北辰唯一没有说的是,即便他忙成这样,每天睡觉的时间掰成两截都不够,可她写了什么新书、方跃出了什么新机器、益同行又发了什么新报表,他全知道。
报纸上登了她的照片,他就把那份报纸留下来;收音机里放了她写的歌,他调音量的时候手指会顿一下。
他甚至知道她上个月在铜锣湾买了一排商铺,若有机会,他也一并置产,且买的楼花位置离她很近。
“燕大少爷。”叶宝珠的声音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回来,“多谢提醒。”
燕北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就这四个字。他从凌晨到现在,扔下堆积如山的文件,坐车穿过半个港岛,在晨雾里等了大半个钟头,就为了换这两个字。
值了。
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明明自己脚下的石头也在松动,还是伸手去拉人一把,即便这个人与他脚下松动的石头密切相关。
他燕北辰从小到大最改不了的个性就是固执。他想要的,他势必一追到底。
不管她现在是齐三太太还是叶总,不管她背后站着多少人,不管她的名字前面还会加上多少个头衔,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人,他这辈子都绕不过去。
海雾完全散了。
货船已经隐隐约约可见,船身上的深蓝和白色条纹在晨光里亮得耀眼。
“船到了。”燕北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退后的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他本来就应该站在这个距离上。
不远,刚好能看清她的表情;不近,刚好不让她的保镖再往前迈半步。
“去接你的人吧。”
他转过身,往那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走去。车灯闪了一下,司机拉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