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一个月前开始陆续到的。
没有公章,没有文件,只有口头传话。
先是公社的干部骑了十几里自行车到牛棚门口,把看管人员叫到一边。章仲之隔着门缝看见那人朝这边指了指,看管人员回头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
当天晚上,他被叫到了生产队队部。
煤油灯底下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不是公社的,口音带着京腔。那人也没起身,就着火苗的光亮打量了他一会儿。
“章仲之同志,组织上决定调你去香江协助文化工作。”那人顿了顿,“具体内容,到了会有人安排。你愿不愿意?”
章仲之站在门口没动。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煤油灯的火苗撩得晃了晃,那人的脸也跟着晃了晃。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你今晚收拾东西,明早就有车来接。”
“我家属能知道吗?”
“可以写信。”那人顿了一下,“但暂时不能透露去向。”
章仲之在煤油灯下又站了一会儿。
“好。”
他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半块用纸包着的肥皂。还有老伴去世前塞在他棉袄夹层里的一对银耳环——她当年的嫁妆,抄家时藏在鸡窝砖缝里才没被搜走。他把银耳环用手帕裹好,贴着胸口放妥帖,其余东西全塞进那个褪色的帆布包里。
第二天天没亮,一辆军用吉普停在牛棚门口。看管人员把他送出大门,嘴角扯了几次,像是不确定该继续板着脸还是换成笑脸,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章仲之没有看他,低头钻进了后座。
到大连港口等船的时候,他陆续见到了另外七个同行者。
最先到的是周其昌。
他拎着只旧皮箱从天津方向过来,把手断了,用麻绳重新绑过,一圈一圈,绑得密密麻麻。
章仲之以前没见过他本人,但知道他——北大中文系的周其昌,专攻古典文献,整理过宋版《文苑英华》的残卷。他主动走上去,伸出手:“周先生,拜读过您那篇关于敦煌变文的考证。”
周其昌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脱口而出:“章仲之!南开唐宋史,你的《唐代坊市制度考》,我在图书馆手抄了一整本。”
章仲之搓了搓手:“那篇写得不好,资料不全。”
“不。”周其昌摇头,“资料是不全,但你把能用的资料用到了极致。”
两个人就站在码头边上,谁也不肯先去候船室。风从海面上灌过来,灌进单薄的衣领里,但他们都没觉得冷。
沈春梅和吕傲玉是一起到码头的。
夫妻俩都从北京过来,师出同门。沈春梅空着手——她的行李在牛棚里被烧了,烧得什么都不剩。
吕傲玉拎着一只藤编小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到脱页的《本草纲目》和一本用报纸包着书皮的《金匮要略讲义》。
“好歹还有个箱子。”沈春梅笑了笑,“比我强。”
吕傲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藤箱换到了靠她的那只手上。
随后又到了四个人。
老李,六十出头,天津来的,专攻先秦文学,跟周其昌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两面,不算熟,但认得彼此的文章。他随身带了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本笔记,封皮都磨毛了。
周其昌看了看那袋子,说:“老李,你这笔记还在呢。”
老李拍了拍袋子:“别的可以丢,这个不行。”
老孙,上海来的,搞训诂学,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自己倒不在乎,说瘦了好,钻牛棚的时候不占地方,同屋的人能多翻个身。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
老钱,南京来的,研究古代音韵学,个子不高,戴一副镜腿断过、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眼镜。在码头上站了一个钟头,就说了三句话。
“你好。”
“是的。”
“谢谢。”
周其昌凑到章仲之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我读过他的论文,广韵重纽问题,国内第一人。”
章仲之看了老钱一眼,老钱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像在研究码头的纹路。
最后到的是老赵,四十出头,北京来的,搞中国绘画史。他背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里除了一双崭新的黑布鞋,什么也没有。
沈春梅问他怎么只带一双鞋。
老赵说这双鞋是他闺女纳的,牛棚里不让留东西,就剩下这个了。他把包袱拍了拍:“带着,图个念想。”
八个人在候船室互相认了一圈,很快就弄清楚了共同点。目的地都是香江,同一家公司,头衔都是文化顾问。
谁也不认识那家公司,谁也没去过香江,但手续正规,介绍信上公章齐全。
沈春梅说:“我问了送我的干部,到底是什么任务。”
“干部怎么说?”老李问。
“就说了一句——‘做一件有意义的好事。’”
船是一艘灰蓝色的货轮,燕氏货运的,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壳上叠着好几层盐渍和锈迹。
船长姓郑,方脸,嗓门大,常年在海上跟风浪喊话喊出来的习惯。他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跟他们握,说:“几位教授,船上条件有限,有什么不周到的跟我说。”
章仲之说:“这就很好了,比牛棚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该在这种场合提牛棚。
郑船长却接住了:“那是,牛棚哪有海景房。你们这舱室推开窗就是大海,比港督的别墅还敞亮。”
几个教授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这是他们上船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舱室是单独分的,被褥新晒过,每间门口放了暖水瓶。第一顿饭不是去大食堂,而是单独腾出来的储物舱,折叠桌上铺了干净帆布。
白米饭,红烧鸡块,芹菜肉丝,蒜蓉豆苗,紫菜蛋花汤。竟然还有水果,搪瓷盘装着,橘子、苹果、雪梨,洗得干干净净。
章仲之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凑近那盆白米饭看了很久。他三年没吃过白米了。
沈春梅说:“先坐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几个人安安静静动了筷子。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谁也没说话。
老李吃得最快,一碗米饭几口就见了底。他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饭盆,没好意思再添。
周其昌把自己碗里的鸡块夹给他,说:“我在船上胃口不好,吃不了太多肉。”
老李说:“你这借口找得太假。”
“那你吃不吃?”
“吃。”
吃完饭章仲之找到郑船长,说:“以后不用做这么好的菜,吃面条就行。”
老孙在旁边点头。老钱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老赵说:“土豆丝可以保留。”
郑船长看着他们,把搪瓷盘里的橘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行,面条管够。”
后来的几天厨房顿顿给他们单做。猪肉炖粉条,大白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馒头蒸得又大又软。
船在海上走了好几天。几个人渐渐熟了,开始互相串门。章仲之跟周其昌在甲板上讨论唐代坊市制度与敦煌变文的关系,说到兴头上两人都忘了海风有多冷。
老赵把那双布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
老孙教老李用上海话念《诗经》,老李学了两句就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上海人说话像唱歌。”
吕傲玉每天早晚给老李量血压,给老赵看腰疼,给老孙看胃病,给老钱看失眠。沈春梅把带来的药分得仔仔细细,每包都用纸片写了用法用量压在下面。
章仲之说:“沈教授,你这随身药房比公社卫生所还齐全。”
沈春梅笑了一下:“久病成医。”
到港那天清晨有雾。
灰蓝色的雾幕罩着维多利亚港,码头的灯光还亮着,几只海鸥绕着船桅低飞。郑船长把他们送到舷梯口,一一握手。
“到了,有人接你们。”
八个人走下舷梯的时候动作出奇一致——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水泥地是实的,踩上去不会动。
码头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藏青色风衣,月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她快步迎上来,一个一个名字叫过去,一个不错。
“章教授、周教授、沈教授、吕教授、李教授、孙教授、钱教授、赵教授。我是叶宝珠。”她微微颔首,“辛苦了。路上还习惯吗?”
八个人第一惊讶于这个女人的年轻,第二惊讶于她的普通话很标准。
这几天他们在船上听了太多粤普,也就船长和两个大陆来的水手好一些。
殊不知叶宝珠也被自己的开口惊了一下,刚才那几句话粤味实在太重,她也被腌入味了吗?